外国短篇小说

天富小说 2019年11月01日 16:39:18 阅读:11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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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们一共有六个人在迈克·斯科菲尔德在伦敦的家里举行宴会:迈克,他的太太和女儿,我的妻子和我,还有一个叫作理查德·普拉特的人。

  理查德·普拉特是一位著名的讲究吃喝的人。他是一个叫作伊壁鸠鲁协会的小团体的会长,他每月用个人名义向协会的会员散发一个关于食品和酒类的小册子。他发起宴会,在宴会上摆出豪华的山珍海味和稀有的名酒。因为害怕损坏他的味觉,他不肯抽烟,谈到一种酒时,他总有一个离奇古怪的习惯,好像把它当作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似的提到它。“一种谨慎的酒,”他说,“有些胆怯和躲躲闪闪,但是非常谨慎。”或者说,“一种脾气好的酒仁慈又快乐——也许有点可憎,但脾气总算是好的。”

  从前我到迈克家参加过两次宴会,理查德·普拉特都在座,迈克和他的太太每次特地为这位著名的讲究吃喝的人做出特别的饭菜。这一次显然也不例外。我们一起走进餐厅,我就看出餐桌是为了一次盛宴而摆设的。高烧的蜡烛,黄色的玫瑰,大量发亮的银餐具,发给每个人的三只酒杯,尤其是从厨房里飘出的烤肉的微微的香味,使我嘴里第一次感到热呼呼地馋涎欲滴。

  就座以后,我想起以前理查德·普拉特两次驾临的时候,迈克都跟他用红葡萄酒打过小小的赌,要他指出它的品种和酿造年份。那时普拉特回答说,要是在一个丰收的年成,不会太困难的。于是迈克跟他用一箱子那种酒作为赌注,以为他猜不出来。理查德·普拉特同意跟他打赌,两次都打赢了。今天晚上,我相信这样的小赌博还要再来一次,因为赌输是迈克心甘情愿的事,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他的酒确实好,好得足可以辨认出来。至于普拉特,他在炫耀他的知识方面倒显示出一种严肃认真的、有节制的高兴。

  宴会的第一道菜是用黄油炸得很脆的小鲱鱼,伴着一杯莫塞尔白葡萄酒。迈克站起身来,亲自斟了酒,当他又坐下去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是在注意看理查德·普拉特。他把酒瓶放在我的前面,使我能够看见标签,标签上印的是“盖尔斯莱·奥里克斯堡,1945”字样。他向我歪着身子,低声对我说:盖尔斯莱是莫塞尔流域的一个小村子,在德国国境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说,我们喝的这种酒是很稀有的,葡萄园的产量很少,外地人几乎不可能弄到。为了弄到那里人终于答应给他的少数几十瓶酒,去年夏天他曾经亲自去访问过盖尔斯莱。

  “我怀疑眼下国内还有谁会有这种酒,”他说。我看见他向理查德·普拉特瞟了一眼。“莫塞尔白葡萄酒真是件好东西,”他接着提高嗓门说,“要在喝红葡萄酒以前先垫垫底,没有比这种酒更理想的了。许多人用莱茵河的白葡萄酒代替。那是因为他们不晓得还有更好的酒。莱茵河的白葡萄酒会破坏红葡萄酒的美味,你知道吗?在喝红葡萄酒以前,先敬莱茵河的白葡萄酒是大煞风景的。但是一瓶莫塞尔白葡萄酒,啊,一瓶莫塞尔酒,就再恰当不过了。”

  迈克·斯科菲尔德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但他是个证券经纪人。说得确切些,他是股票市场的一个掮客,像许多他这类的人一样,他似乎有点局促不安,对于自己才能那么小却挣了那么多钱,几乎有点不好意思。他心里知道,他至多不过是一个以赌博为事业的人—一个油滑的、外表非常体面而暗中不讲道德的赌徒——他知道他的朋友们也晓...

  差不多是晚上七点钟了,米尔顿.贝尼亚落下客厅的窗帘,点燃这一天的第十四支香烟。他拿起电话,犹豫片刻又放了回去。他焦躁地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你就不害怕了。”说着摸摸女儿的头,把她推向走廊。“去吧!回你房间等我。”

  女儿慢慢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米尔顿关好通向各个卧室的客厅房门,再次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可是那里已经断水断电了,住在那里很危险。孩子,求你了,听我说,听妈妈的话吧。你应该回家。”

  老妈妈听到电话里“咯噔”一声。她儿子已经把电话挂上了。于是,她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我是爱德米拉。”老女人高声道。“我很担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米尔顿把女仆给辞掉啦,他跟恩里盖塔留在家里。”

  “出了图画那件事以后,我觉得他不大正常,他怎么能跟一个七岁的女儿生活在黑暗之中呢,另外这几天他一直在发脾气。”

  一只帕多瓦种的母鸡,在靠近帕尔马城的一所农庄里出生长大,它有个毛病:生出的鸡蛋的蛋壳很容易碎。原因在于其它的母鸡都吃小石子和石灰微粒,所以:它们生下的鸡蛋壳都结实;而它只吃小麦、高粱和玉米粒,或者吃小虫子,它吃的虫子有玫瑰色的、黑色的和其它各种颜色的,它从来不吃小石子和石灰微粒,因为它消化不了。要是偶然吃下去一颗石子,那石子就整天呆在它的胃里了,而且使它整夜合不上眼,所以,它生的鸡蛋壳很容易破碎。

  一天帕多瓦母鸡听到一位卖鸡蛋的商人对农庄的女主人抱怨说,有一只母鸡生的蛋太容易破了,每次运输途中都得碎。母鸡听了十分担心,因为它知道,一旦女主人发现了那些蛋壳易破碎的鸡蛋都是它生的话,那么很可能就会把它宰了。农庄附近有一家大理石匠铺。一夭,母鸡试着去尝大理石粉末。石粉既不好吃也不难吃,但跟小石子和石灰微粒一样难消化。第二天,它生下的鸡蛋蛋壳呈大理石的颜色,外表十分好看,但还是很容易打碎。另有一天母鸡从石匠铺面前走过时,看到有一桶罐子打开着,上面写有“硬化剂”的字样。“但愿这东西没有毒。”可怜的母鸡自言自语道。母鸡在那白色的糊状物上啄了两三下,原来那是石匠用来粘大理石的粘胶。它随后跑回到鸡舍去,因为要是吃了那东西要死的话。它情愿死在自己的窝里也不能死在马路上。它久久地睁着眼睛等着肚子作疼,最后它睡着了,它一夜睡到大天亮。黎明时它生了蛋。

  它不像往常那样啼叫以通知女主人来取蛋,它拿了鸡蛋到一片树丛后面去。母鸡先用嘴啄,然后拿一块石子敲:这一回,它生的蛋可真硬,于是,它就把鸡蛋放回鸡舍去。

  帕多瓦母鸡生下的蛋在运输途中没有破碎,它被放在市场的货摊上,让一位工人的妻子煎鸡蛋吃。女人回到家,把所有鸡蛋都在碗边,她拿起帕多瓦母鸡生的这个鸡蛋在碗边一敲。但鸡醚有打碎,碗却打碎了。“咦,真怪!”女人自言自语,她拿起鸡蛋,在大理石做的桌子角上敲。大理石被敲掉了一角。她拿来了锤子,试着用锤子敲鸡蛋。还是敲不碎,于是她把那只蛋放在一边,因为她不好意思对丈夫和儿子说自己连一只鸡蛋也敲不碎。

  丈夫与儿子吃了用三只鸡蛋煎的蛋,而不是四只。妻子说人家卖给她一只不新鲜的鸡蛋,也许已经坏了,所以她故意没煎进去。

  第二天,她那个大学生儿子把几寅烂西红柿和那只鸡蛋放进包里,因为那天有部长来参观。那个部长诡计多端,他想与大学生们见面,让他们鼓掌欢迎。大学生们商议好给予他应有的欢迎。当那位部长一出现在学校门口时,烂西红柿和臭鸡蛋朝他劈头盖脑地扔过去,那个工人的儿子瞄准了部长,把那只敲不碎的鸡蛋朝他的前额扔过去。只听见“啪”,像是打过去一块石头似的,部长应声倒地。大家把他抬出去,用冰水袋敷在他的额头上,因为部长的前额正中长出一个大鼓包。尽管用冰水敷,他那个肿包越来越大,活像犀牛的角。

  打从那天以后,部长再也不接见大学生了,也不再去参观什么开幕式了,因为不管怎么冷敷和治疗,部长额头上的那块包怎么也消不下去了。

  当孩子们说她是老虎时,她还高兴。当孩子们说她是条毒蛇时,她老大不高兴,当孩子们说她是蠢猪时,她就勃然大怒,并开始在记分册上写一大片三分和四分。最刻薄的学生说,要是用真名称呼她,那是对她最恶毒的谩骂、她的名字叫布奇基奥。

  女教师布奇基奥教意大利语、拉丁语、希腊语,还教历史和地理,但她每天早晨去学校上班,与其说是去教书,还不如说是去报复。她要报复她的丈夫,因为他每年夏天都带着女秘书出走,她要报复她16岁的女儿、因为她从家里擅自出走,原因是她无法忍受母亲的厉害劲儿,她的这种报复心理来源于她生下来就长得丑陋,肥厚的嘴唇,鼻子跟土豆儿似的,还一副凶相。

  可大家都认为,这正是她的过失;连别的老师也这么说。他们也很同情她,因为不管怎么说,实际上她也挺可怜的。但孩子们主要是因为怕她。所以叫她母老虎、毒蛇和蠢猪。让学生害怕,对此她不感到遗憾,因为她认为一个教员,如果真想认真教好书,那就得厉害。凭她那股子厉害劲儿,在全校,乃至全罗马,都得评她是优秀教师了。

  在圣诞节和复活节之前,她总是布置一大堆作业,因为她生怕孩子们在家里玩。每学年末,她总让孩子们把假期里的见闻写在一个本子上,看来,她对办《假期之声》这种刊物很感兴趣,因为她每年对所有的学生都是这样布置的。然而,很多学生宁愿留级也不想在第二学年再见到她。

  暑假里,可怜的女教师独自一人留在罗马郊区的家里,无论是7月份或是8月份,她都呆在家里无所事事。9月上旬,她独自一人去海滨呆一周,为的是治疗风湿病、腰痛病、还有忧郁症,但主要是为了让自己的皮肤晒得黑一点儿,以便对人说,她也跟别人的太太一样去海边度假了,总之,她过着一种伤心而又惨淡的生活,所以她总恨不得早点儿返回学校,以能在孩子们身上发泄内心的痛苦和悲凉。

  女教师布奇基奥的学生中间,有一位学生个子很高,他是班上个子最高却又是最不专心的一个,他长着一对大大的眼睛和一双沉甸甸的大手。他在课堂上做作业时经常用笔把纸戳破,这使女教师变得像母老虎一样勃然大怒,像蛇一样凶恶;她把那个学生叫到讲台上,让他回答有关意大利的最难的问题,她的确是够严厉的。

  这个男孩子每次都使女老师很尴尬。但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从来没叫过她毒蛇或蠢猪,连母老虎也没叫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女教师对他比对其他的学生更恨,也许,是因为她发现那个学生在上她的课时,思想总开小差,心不在焉地听着她那令人厌烦的讲解,而思想早不知飞到什么神奇古怪的天地中去了,那天地对女教师来说永远是那么陌生。布奇基奥女教师的想象力从来没有超出过希腊动词的不定式过去时和愈过去时变位。

  过了暑假以后,布奇基奥女教师回到学校时,皮肤晒得半黑,她对学生们越加厉害。刚点过名,她就要学生上讲台来口述《假期之声》。孩子们讲述了大海、农村、旅行、游戏,还讲他们阅读过的书籍,看过的节目表演和交过的友谊,但她从来没有满意过,开学第一天,就在记分册上写上一大片三分和四分。

  戈里斯特的躯体软弱无力,从粉红的调色板上倒挂下来;没有任何支撑在计算机体腔里高高地吊在我们的头顶上;油渍渍、凉哩哩的微风无休无止地穿过这个主洞穴,躯体并不哆索。躯体头朝下倒挂着,右脚的脚底贴在调色板的下而。顺着尖瘦的下巴从一边耳朵到另一边耳朵切开准确的一刀,躯体的血都排放干了,在金属地板反光的表面上没有一点血迹。

  当戈里斯特来到我们当中,抬头看他自己的时候,我们明白AM又——次愚弄了我们。拿我们寻开心,但这已经太迟了;对于这部机器来说这只是种消谴而已。我们三人呕吐了,出于古老的习惯行为方式,边吐边掉转了脸。

  戈卫斯恃脸色刷白,似乎看到了伏都教的偶象,对未来感到恐惧,哦,上帝啊,他喃喃的说着,走开了。过了一阵子我们三人跟上他,发现他背靠较小的一个嘁嘁喳喳响的存储库,把头埋在手里。埃伦蹲在他身边抚摸他的头发。他一动不动,但是他的声音从埋着的脸传出来十分清晰。它干吗不把我们杀掉了事呢:耶酥啊,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我还能熬多久呢。

  尼姆道克(这是机器强迫他采用的名字,因为AM用稀奇古怪的声音来取乐)产生幻觉,说那些冰洞穴里有罐头食品。戈里斯特和我半信半疑:“又是一种骗人的东西,我告诉他们。就象AM卖给我们的该死的冻大象一样。本尼为那玩艺儿差点发疯。我们得徒步跋涉,那骗人的食品就会烂掉;或者变成什么鬼东西我说忘了它吧。呆在这里,它很快就得拿出一点吃的来,否则咱们都得死掉。

  本尼耸耸肩膀。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上次吃的那些虫子,粘乎乎、细细长长的。到底有没有罐头食品,尼姆道克心中不再有把握了。他知道有这种可能,但是他越来越熬不住。那儿不见得比这儿更糟。冷一些,但这不太要紧。炎热、寒冷、冰雹、熔岩、疔疮或蝗虫都不在话下:机器行,我们只好吃了,不吃要饿死。

  埃伦迫使我们下定决心。我必得吃点东西,特德。或许那有巴特利特梨子或桃子呢。求求你,特德,咱们试试吧。我轻易妥协了。豁出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埃伦却感恩戴德。她轻率地占有我两次。即便这种事也无关紧要了。而且她从此不来了,因此干吗要多费心神呢?但是每当我们俩干那种事的时候,机器就咯咯笑。笑声响亮,从我们的前面、上万、后面,从我们的四周传来笑声,他窃笑着。它窃笑着。大部分时间我把当作它,没有灵魂的它;但其余时间我把它当作他,男性的他…父亲般的……家长似的……因为他是一个忌邪的人民。他。它。担任精神错乱之父的神。

  星期四我们出发了。机器总是让我们随时记住日期。时间的流逝非常重要;绝对不是对我们来说的,而是对他来说的……它,AM.星期四。谢谢。

  尼姆道克和戈里斯特将手扣住自己手腕和对方的手腕,搭成一个椅子将埃伦抬了一阵子。本尼和我则鞍前马后跟随着,以确保万一发生意外的话,即便我们俩人之中一个要倒霉,至少埃伦会安然无悉。安然无恶,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没关系。

  我们今天早上到达,但没有受到很好的接待,因为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堆一堆的死者,或者说一堆一堆残尸碎骨,还有东一堆西一堆毁坏了的坦克和卡车。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乱糟糟的,我可不乐意看到这种场面。我们跳进水里,水看上去不深,其实不浅。我踩着一个罐头盒子,滑了一跤。正在这时候飞来一颗子弹,打中了紧贴在我后面的小伙子,他的脸飞走了四分之三。我捡起罐头盒,留作纪念。我捞起他炸飞的脸肉,放在钢盔里,交还给他。他却已经去就医了,不过他好象走错了道,因为他一直往水里走,最后就站不住了,我不信他在水底下能够不迷路。我朝正确方向跑去,不想刚好有人朝我脸上踢来一脚,我正要张嘴骂那个家伙,还没来得及,地雷就已经把他作成好儿片,于是我不跟他计较,继续向前赶路。走了十米,我赶上了另外三个小伙子。他们躲在一大块钢筋水泥后面,正朝上面一垛墙的一角射击。他们汗流浃背,浑身水淋淋的,我大概和他们的模样差不多。于是我也跑下来射击。中尉跑了回来,双手捧着头,嘴里流着鲜血,他的模样不大愉快,很快就躺倒在沙滩上,嘴张得大大的,双臂向前伸着,沙滩准让他搞脏了一大片,本来那儿倒是少有的干净地方。从我那里望去,我们那条搁浅的船原先看上去就象个庞然蠢物,现在又中了两颗炸弹,根本不成船的样子了。这件事并不使我开心,因为船里还有我的两个朋友,他们刚站起来准备跳水的时候,中了子弹,倒在里面了。我拍了拍三个跟我一起射击的小伙子的肩膀,对他们说:来,走吧!”当然,我让他们先走,果不出我所料,先走的第一个和第二个被对方向我们扫射的两个人打中了。现在我前面只有一个人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不走运,他刚刚解决了最凶狠的对手,自己却被另一个击毙,后来那个家伙被我干掉了。这两个躲在墙角后面的混蛋,原来有一挺机枪的好些子弹。我把这挺机枪换了个方向,掀动板机,但很快就住手了,因为这玩意儿震耳欲聋,而且也卡壳了。这种机枪大概有特殊装置,方向不对头就射不出来。躲在那里,我倒是挺安宁的。从海滩高处看,视野是开阔的。海上,处处在冒烟,水涨得很高。也可看见大战舰喷射出的排排火光,炮弹从我头上飞过,发出古怪的隆隆声,好象吹管乐深沉的声响。

  上尉来到。我们只剩下11个人。他说人不算多,但就这么着也可以对付啦。后来,人员又补充了。眼前,他让我们挖洞。我想,是为了睡觉的吧,其实不然,是让我们钻在里面,继续射击。好在形势渐渐明朗起来,现在整船整船的人下水登陆,但是成群的鱼在他们的双腿之间钻来钻去,因为搅乱了它们的天地,对他们进行报复哩。大部分人倒在水里,发了疯似地喘着粗气重新站起来。有的再也起不来,随着海浪漂走了。我们跟在坦克后面前进的时候,机枪眼头开始扫射,上尉立即要我们把它干掉。

  我们躲在坦克后面,我在最后,因为我对这些坦克装置的刹车不太放心。不管怎么样,随坦克前进比较合适,因为不用担心被夹进铁丝网里去,而且也用不着担心铁丝网桩子,它们会纷纷倒下的。可是我不喜欢看见坦克把尸体辗成肉浆,发出的那种声音,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受当类时,这种声音相当特别。三分钟以后,坦克压着一颗地雷,爆炸起火了,里面三个人...

  对他们来说,秋天是亲切的;对他们来说,冬天是漫长的——可是四月,四月杪,是一片黄金似的歌声。

  每天中午,他听到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在正常的正午,在一片健康和欢乐的亮光下,她是他所爱的人,他的凌乱的大房间里的女人,带来美味食品的人,动得出脑筋的厨师,她在他门外的活泼、细碎的脚步声能够在他的心中唤起跳跃的欣喜。她的脸在中午的亮光中像一道光和一支音乐;她的脸小小的,愉快而温柔,像李子一样娇嫩,像花朵一样红润;她的脸年轻、姣好、充满健康和喜悦;她的脸可爱,显示力量和庄严的美,世界上任何东西都不可能媲美。他吻过这张脸上千次,因为它是那么姣好、那么生气勃勃、那么光彩逼人的妩媚。

  她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清晰地散发出希望、清晨的喜悦和美好的生活的音乐。她那张温柔的小脸上有上千种叫人高兴的幽默的神情,变幻无定,像孩子的脸那样迅速和活泼,然而脸上总是蕴藏着深沉和悲伤的美,像太阳上的阴影那样。她的双手是那么小巧、那么稳定、那么结实,可以做出叫人喜欢得发疯的饭菜,国王的膳食摆在她的菜旁边也会黯然失色,那样的饭菜没有人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听到过,或是想像到过。

  就这样,他中午听到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的时候,她的小巧的指关节轻快地嗒嗒敲门的时候,她给他带来了他经历过的最大的健康和喜悦;她从残酷、麻木的大街上进来,像一声胜利的呐喊,像血液中的一支响亮的音乐,像第一道晨光中的不朽的鸟鸣。她带来希望,送来鲜美绝伦的食物,捎来好消息。那天早晨她在街上看到的上百种情景和绚烂的风貌、十几件关于生活、工作和业务的叙述,都从她那两片可爱的嘴唇间滔滔不绝地倾吐出来,她像个孩子那样热切地讲个没完。他听她讲完,望着她,重新看到和感受到她的生气、青春和妩媚。

  她进入他的血管,她开始通过他的巨大的肌肉惯性歌唱和悸动,他却仍然受到极大的密密匝匝的睡意所重压,直到他跳起身来,抓住她,吞没她,咽下她,觉得世上没有他干不成的事情,世上没有他不能征服的东西。她赋予欢乐以语言,赋予春天的一切音乐以肯定,春天的伟大的悸动在空中金色和天蓝色的歌唱中颤栗。

  样样东西——一面旗子在杖型硬糖上拍拍飘扬,一个孩子的喊叫,陈旧、用坏了的木板在阳光中散发的气味,春天温暖的街上的冲鼻的柏油味,人行道上上千种跳动和交织的色彩和光点,市场的气味,水果的、鲜花的、蔬菜的和肥沃的土地的气味,礼拜六中午一艘大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沉重的震动人心的汽笛声音——由于有了她,都被赋予强度、结构和欢乐的形式。

  她从来没有像在那个春天那样美过,有时候看到她这么生气勃勃和好看,他几乎忍不住要发疯。甚至在他听到中午她登上台阶的脚步声以前,他就知道她在那儿了。十二点,她沉沉入睡,中午,他陷在昏昏沉沉而警觉的睡眠中,他对她的知觉是那么大,所以她一走进屋子,不管他有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他顿时就知道了。

  她看来身内充满着世上所有的美好和欢欣的生活;她站在那儿,在中午的光彩夺目的亮光中,她那张小脸像花朵那样奇妙和娇嫩,像樱桃那样红润和...

  他们两个一瘸一拐地,吃力地走下河岸,有一次,走在前面的那个还在乱石中间失足摇晃了一下。他们又累又乏,因为长期忍受苦难,脸上都带着愁眉苦脸、咬牙苦熬的表情。他们肩上捆着用毯子包起来的沉重包袱。总算那条勒在额头上的皮带还得力,帮着吊住了包袱。他们每人拿着一支来复枪。他们弯着腰走路,肩膀冲向前面,而脑袋冲得更前,眼睛总是瞅着地面。

  “我们藏在地窖里的那些子弹,我们身边要有两三发就好了,”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说道。

  他的声调,阴沉沉的,干巴巴的,完全没有感情。他冷冷地说着这些话;前面的那个只顾一瘸一拐地向流过岩石、激起一片泡沫的白茫茫的小河里走去,一句话也不回答。

  后面的那个紧跟着他。他们两个都没有脱掉鞋袜,虽然河水冰冷——冷得他们脚腕子疼痛,两脚麻木。每逢走到河水冲击着他们膝盖的地方,两个人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跟在后面的那个在一块光滑的圆石头上滑了一下,差一点没摔倒,但是,他猛力一挣,站稳了,同时痛苦地尖叫了一声。他仿佛有点头昏眼花,一面摇晃着,一面伸出那只闲着的手,好象打算扶着空中的什么东西。站稳之后,他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于是,他就站着不动,瞧着前面那个一直没有回过头的人。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足足站了一分钟,好象心里在说服自己一样。接着,他就叫了起来:“喂,比尔,我扭伤脚腕子啦。”

  后面那个人瞅着他这样走去;脸上虽然照旧没有表情,眼睛里却流露着跟一头受伤的鹿一样的神色。

  前面那个人一瘸一拐,登上对面的河岸,头也不回,只顾向前走去,河里的人眼睁睁地瞧着。他的嘴唇有点发抖,因此,他嘴上那丛乱棕似的胡子也在明显地抖动。他甚至不知不觉地伸出舌头来舐舐嘴唇。

  这是一个坚强的人在患难中求援的喊声,但比尔并没有回头。他的伙伴干瞧着他,只见他古里古怪地一瘸一拐地走着,跌跌冲冲地前进,摇摇晃晃地登上一片不陡的斜坡,向矮山头上不十分明亮的天际走去。他一直瞧着他跨过山头,消失了踪影。于是他掉转眼光,慢慢扫过比尔走后留给他的那一圈世界。

  靠近地平线的太阳,象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球,几乎被那些混混沌沌的浓雾同蒸气遮没了,让你觉得它好象是什么密密团团,然而轮廓模糊、不可捉摸的东西。这个人单腿立着休息,掏出了他的表,现在是四点钟,在这种七月底或者八月初的季节里——他说不出一两个星期之内的确切的日期——他知道太阳大约是在西北方。他瞧了瞧南面,知道在那些荒凉的小山后面就是大熊湖;同时,他还知道在那个方向,北极圈的禁区界线深入到加拿大冻土地带之内。他所站的地方,是铜矿河的一条支流,铜矿河本身则向北流去,通向加冕湾和北冰洋。他从来没到过那儿,但是,有一次,他在赫德森湾公司的地图上曾经瞧见过那地方。

  从我书房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幽暗庭院中的喜马拉雅杉,杉树从刚才便一直摇晃着,我知道是“小丑”在摇动杉树。

  在喜马拉雅杉缜密的叶缝间,白色的脸孔仍隐约可见。即使在夜□,一看到厚白的粉脸就知道是他。

  满月的光辉斜斜地射入庭院,冷冷的青白月光迤逦在盛开的叁色堇及杉树下丛生的杂草上,整个庭院泛着慑人的金属光泽。

  小丑从上面下来了,攀爬於杉□上,像□人猿似的轻巧地降落到这苍白的世界。接着他开始跳舞,附有波形襞绉花边的宽大长裤及衣袖在夜风中漫飞着,无声的世界□,小丑独自狂舞,其激动宛如恶魔附体。

  不,事实上他是个狂人。他从方才到现在一直舞着。我一直在这儿,看着他上树下树,在庭院中倒立、跳跃,累了就蹲下来向我招手,示意要我出去,从招手开始就不曾停过,看得出来他手酸了却忍耐着不停地招唤。也许是狂人特有的执拗,其狂热之情不得不令我佩服。

  妻子显得极端地不耐烦,坚持要报警。警车一停,他便像狡兔似的越过低墙逃脱无踪。我以为没事了,脱逃的他竟又打电话进来。妻子接起电话,指明要找先生接。我接过电话,他便说∶

  我没答腔挂上电话,他仍不死心地继续打,警察的在与否对他起不了丝毫作用。警察当然无法一直守着我的房子,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小丑又再度出现,还是不忘朝我招手,等警察一来,他又叁下两下地溜掉……就这样折腾了一夜。

  小丑因为脸上的妆太浓,看不出是中年男子或青年。但看他灵活的身子及电话□的声音应该还相当年轻。

  我家附近的邻居都很好奇,拉着窗□偷偷地往我家院子□瞧,很想弄清楚怎麽一回事,当然他们是弄不清楚的。

  是的,这点我也知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小丑姓啥名谁住何处,不过他是新宿车站西口地下道的『名人』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我和他(我想是“他”吧)□非特别熟。只是我经常在上班必经的新宿车站的地下道内看见他。他固定在下午出没於地下道内,一边走一边捡垃圾箱内或丢弃於墙角的杂□□刊。他不论走路、弯腰捡拾都不忘跳跃舞蹈,偶尔还会狂奔再跃起,落地後再舞一段他特殊的舞步(算是舞步吧!)

  我常常想他究竟为了什麽要那样地捡□刊?要留下来自己看吗?又不像。每次看到他捡,光是同一本□刊就好□本。□刊发行的当日,地下道的垃圾箱内或墙角就到处散落着人们看完随手丢弃的□刊。那天,小丑照例地抱一堆同样的杂□□刊,在地下道内兀自地手舞足蹈。

  街道上往来的全是陌生人,我自己也是吧!最初看到小丑时,确实吓了一跳,但日子一久,他的存在就像街道上的霓红广告一样,不足为奇了。

  一九七一年冬天,我第一次读到《牛虻》。那时,听说苏联人要打我们,全国人民得“深挖洞”。我所在的高中班被命名为“挖洞先遣队”,到长寿县乡下去挖洞,为全校迁到山洞作准备。

  白天挖洞,夜里躲在蚊罩里读《牛虻》。那是一部残破的书,因为经手太多,前后都缺页。最后的缺页在这里中断:

  我心里一阵阵紧缩的抽痛,好像我就是琼玛。那些因残缺而失去的文字,好像一片血红的迷雾把我湿漉漉地裹在牛虻激情中,他为革命事业悲壮牺牲的豪情像身体上分泌出来的液体抑制了我心中的琼玛疼痛。牛虻的革命经历有何等惊心动魄的情感经历啊!

  这是一场救国的革命——用官话说,是爱国主义的革命,用学究话说,是民族国家的独立革命:意大利要摆脱奥匈帝国的统治。然而,牛虻的革命经历之所以惊心动魄,就因为他献身革命,拥有了自己饱满的生命。丽莲讲叙的牛虻,成为我心目中的楷模。我觉得,自己只深挖洞还不能算革命。深挖洞能与一个琼玛相逢吗?

  牛虻是革命者的名字。在成为革命者之前,琼玛爱的这个人叫亚瑟。亚瑟属于想使自己的生命有点光彩的一类人,据说很小时就“有一种模糊而持续的不满足的感觉,一种精神上空虚的感觉”。琼玛与他相识时,他还是神学院的学生,或者说见习修士吧。当时,意大利的民族独立革命党人的新宗教理想开始传到神学院。深奥的神学理论和繁琐的宗教仪式不能填充少年亚瑟的精神空虚,倒是马志尼青年党的政治理想让亚瑟激动起来,感觉到自己如何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

  意大利是天主教的君主国家,有太多的教士。对于马悉尼的民族独立的民主共和革命来说,他们是不可忽视的社会力量。意大利的民族革命需要团结一切可能的社会力量,需要拉拢天主教士,形成民族独立革命的统一阵线。如何拉拢天主教士?马志尼觉得,先把民主共和理论说与天主教教义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再告诉教士们如何献身于民主共和革命就行了。于是,马志尼把自己说成是真正的基督徒。

  如果我们在自己的旗帜上写明自由、平等、博爱,我们就成为基督信仰的先驱。我们寻求基督为各族人民、为全世界许诺的信念的统一。我们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新教徒:基督的真正教义历来只产生基督教徒。如果我们对民众高喊:“上帝和人民!天上有个唯一的主宰,那就是上帝;人间有个唯一的主宰,那就是人民;全体人民根据一个积极的信念联合起来,在和平和互爱的气氛中作出很大的成绩,以便在上帝注视下逐步了解和解释他的普遍的法则”,我们就自动担负起基督的使徒的作用。(马志尼《论人的责任》,吕志士译,北京商务版1995,233—234页)

  马志尼教导天主教士们说,他们还不懂得“如何崇拜上帝”。如何才是“真正的崇拜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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