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的田野》——长篇散文献给你我走过的故乡

天富散文 2019年11月01日 23:01:09 阅读:16 评论:0

  我怀念那时年幼,不论哪种气候,我们都不发愁,我牵她的小手,风吹她的额头;

  我向往一个画面,很遥远的秋天,无边的稻田,几线炊烟,饱了欢喜,静待入眠。

  过去半年,中国梦开始流行,老家不幸再遭地震,房价高位依然在向更高跃跃欲试,经济卖力的增长正迎来命定的衰退,这些事都会被庄重的载入史册;我这半年了了,无大事可记,除了已经近得可以听清楚30岁在说话,我有些着急,还没准备妥当就要见它。

  我烦躁的打包了大半,从一个黑皮口袋底下意外翻出一本打印的书稿,我盯着它,有些发黄布满尘土,已多年不见。

  仿佛耳边倏忽响起低缓悠扬的老歌,这个时候画面应该定格并多点怀旧,给镜中人一个长镜头,坐立书堆的他目光静默而后意味深远,毫不设防被拉入了追忆。

  这是一本至少7年前的稿子,我忘记了确切时间,翻次页煞有介事印着相当二的出版日,确凿无疑发生在我大学的前半段。

  那年过年似乎没有回家,心里憋得特别难受,于是我没出校门窝在宿舍没有谈恋爱天天叫外卖,然后在我大而笨的大学台式机上一发不可收的打完了这本稿子,然后身心为之轻松,然后我自己再也没读过这部稿子哪怕一页。

  我发到了学校bbs里一个很少人去的版面,那时bbs还很流行,一个常混迹bbs而我现实里很少见的师兄第一时间全文读完,并发了长长的书评,给了我那部稿子极多溢美之词,同时指出里面很多缺陷。

  我知道他是溢美之词,但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告诉过我一字不漏认真看完的人,所以我特别记得。

  在宿舍七位兄弟的鼓动下,我凑足了二百五十个包子钱打印了十本纸质书,轻微的意淫了下分发给室友每人二十五个,还剩下两本,就百度了两家出版社邮寄出去。

  后来肯定没回音,重点不是说出版社,是说这帮没良心的兄弟,有闲时除了把我的书放在书架上供起来就是疯狂DOTA,毕业时大概把我的书稿卖给了废品收购站,极可惜包子。我把最丑陋的一面每个日夜都袒露在你们面前,你们津津有味,当我把心里回忆的美好一面也袒露时,狗日的都闭上了眼。

  除了你,哥们,昨天竟特意电话批判我那本破稿子还压在你的箱底。我谢谢你。待本科毕业,一如据称是新华字典里的预言:张华考上了北京大学,李萍进了中等技术学校,我在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

  后来我彻底忘记。我对过去的留恋已经写完,我火山的激流泄了就归于平静,然后我要告别要去

  做牛逼的事业。那年夏天我想学习父亲,挑了穿越世界去旅行,买了本全国地图册,用抠出来的生活费组装了辆拉风的自行车,骑着它在地图上面跑了几千公里,最后晒成非洲黑人。我想走遍中国,终究是觉得版图太大,于是我理解开疆拓土的帝王为啥真的好想再活五百年。

  后来面皮白过来,尽管还很黑,后来恋爱了,找工作了,后来混迹于金融这个染缸,后来失恋,一面灯红酒绿一面踉踉跄跄。

  对比起儿时的玩伴,他们有天资只是缺少机缘,然后我们的生活天各一边。他们已成了两三个孩子的爹妈,兴许也厌倦了婚姻。他们一定认为我现在过得比他们好很多。

  窗下含羞的妹纸是否嫁了个眉目俊朗胸膛宽广床上热烈床下温柔既慷慨多金又绝无情人的相公,

  走南闯北的兄弟是否万人之巅叱咤了风云豪车座驾荡平了天下绝色佳丽为你倾倒脱衣,

  从一个废弃的邮箱里找出电子版,工作之余有了勇气和心情第一次全文看完,才发现原稿不忍卒读,在不复当初的心境里,把内容做了大幅删减调整。仍感遗憾,要是重新来写这本稿子,我会只留下一个简单而干净的故事,但终究还是妥协于保持原初的框架。就像也时常不满过去某段不堪想回头重过一遍,但实在怕面目全非得自己都不认识 曾经,我想还是多留一些忠诚。

  这是本散文,更准确的说,这是一本散文体小说。有好些故事的片段,结构显得散乱怪异,读下去也许要点耐心。第七、八、十五、十七是相对独立的章节,亦可直接阅读。这是一个激流的时代,我有心理准备如此缓慢的文本无太多人有趣。

  不过,我不是在写小说,我只是在追忆生活。你如果愿意相信,所有故事的细节都在我长大那一片土地发生过,方圆不超过几十里。

  7年前的第一稿,有两位未曾谋面的校友私信说看了部分章节,惊讶于仿佛我抄袭了他们的记忆,不见面的人却有一样的从前这让人甚感欣慰。

  甚至在这次修改定稿前的几天,朋友推荐观看了苗圃08年出演的一部电影,里面母亲的形象和第7节中涉及的母亲有几分神似,略遗憾于人物撞车,转念一想,同一个时代,同一种情怀,何其默契。

  不管这里的书写多么拙劣,但这么细腻的文字我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这次抽闲改完定稿做个了却,以此纪念故乡和童年,它们能让我在噪杂里安静,寂寥里缤纷如春。

  我的心里面开垦了一块田园,那里流水汩汩,肥沃得很,见风就绿,无比茂盛。如果有一天,我想回到那里去,远离城市的刺痛狂喜,婀娜腰身,璀璨夜火和滚滚红尘。我想回到那里去,做一个山野的农夫,没人记得。

  跃过一条小河,爬上一垄梯田,再穿过一片竹林,又看到儿时嬉戏的那抹山色,打着光脚板,穿着开裆裤,污泥扑在脸蛋,咆哮着从山顶俯冲到谷底,喊杀声惊起野鸟飞向云端,狂野得像在征服世界,有个孩子忘情而不愿回家吃饭。远处正传来妈妈呼唤的乡音:儿娃子莫耍了快些回家嘁饭哟,妈妈煮了白莽莽和肉嘎嘎。

  此刻,我坐在上海窗边电脑桌前,凝望着窗外夜空繁星漫天,蛙声盈耳排海而来,特别款款深情。

  去闻闻走遍他乡也寻不到的饭菜香,有没有人愿意同行,收拾行囊回去一趟。那个越努力就越遥远的故乡。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15 09:11:09主要人物表冬青:幼年里刘家寨丐帮掌门;小雅:冬青邻居,原名小哑、哑妹子,幼年的“四大美女”之一;彪子:幼年里刘家寨彪哥派掌门;丽丽:彪子邻居,幼年的“四大美女”之一;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15 09:14:51第一节:刘家寨里远山里夕阳在融化,河滩上一群小孩在打架,半坡上的竹林里像藏着蘑菇,是茅草与青瓦为盖的房屋,木头和黄泥作墙,连成一片村庄,灰堆正烧着烟,农人在浇着菜,这里是刘家寨。“狗尾草蒲公英,眨眼的萤火虫亮晶晶,青蚂蚱跳泥墙,打灯的河中央是月亮;小妹儿,跟我学,十七嫁个好男客(kei),小娃儿,跟我唱,十八讨个乖婆娘。”这首从老人们就传下来的童谣,随着光脚板儿的男娃女娃们在村野里余音回荡。村庄安静而孤独,贴在山腰里,像一个羞涩的小姑娘躲在怀中眉目含笑,大山似她的梦中情郎。村头一条铺满鹅卵石晴天深不过膝的小河静静流去,像一根细长的腰带绕着村子,系出姑娘曼妙的身段。妩媚多情,百转柔肠。那河里有白鹤戏水。

  家庭土地承包推行才不过几年光景,村子里刚刚过上了能吃饱饭还有点余粮的生活。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唯独这个村庄依然在瓦蓝天空下与世无争。这里少有生人的出没,能在田间唤起任何一个路人的名儿来。

  麦子出芽的月份,一个叫凤的姑娘踩着热闹的唢呐嫁给了村里读书最多的男娃。开年麦子成熟的季节,另一个陌生而羞怯的姑娘来到隔壁破落户刘革命的土胚房前,土墙上大白石灰刷着的“伟大的无产阶级万岁”依然清晰,她的前面跟着一只蹦跳着的小黄狗和一个两眼放光的老妇。

  这个季节,树上的叶子绿了一层又一层,地里的麦子却从跟到尖渐渐的泛黄,阳光开始冒出一丝一阵的热浪,狗尾草在麦地里探出头来,微风里遍野飘零着早熟的蒲公英。

  “嘿,她叫英子,你看这脸多白净啊,跟蒲公英一样白,再看看这胳膊这腿,硬扎,就是胆子小,对生人不敢开腔。是我家侄女,可怜我们贵州都是石头片片儿田薄粮少,爹饿死了,妈改嫁了,我的弟娃造孽哦,留下这么个苦命妹儿,老姐我只有帮她寻个好婆家安生啊。屁股小奶子小?这可是还没满18岁的黄花大闺女哦,你们家要多喂点油水不出半年就鼓胀起来了,瞧瞧这屁股,保准三年给你们家添两胖小子。我领她出门时树上的喜鹊喳喳叫,到你们这儿又燕儿绕梁,这可是好姻缘的兆头啊。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我这个做姑姑的才舍不得嫁她出来呢,看你们这里田地多能让她吃饱,我就便宜了,五百块钱就过门,我这个老姐姐一手收钱,一手就交给你们入洞房!”

  老妇嘴上抹了香油向周围推销,土地坝里围满了附近几个湾赶过来看西洋镜儿的乡亲,正是吃晌午的钟点,一些人端着碗刨着饭,相互评点着外乡的来客。

  村子姓刘,连镇子也姓刘,刘革命住的这个湾却叫汪家湾,他家祖上曾是这方圆几十里的主人,住在寨子最高处石头垒起的小碉楼里,他出生那年还没解放,他刚有了现在这个名字他爷爷的脑袋就作为恶霸地主在河边被敲了沙罐(枪毙),然后碉楼被充了公,刘革命就随他老汉被赶出来搬到了汪家边上容身。刘革命还有个寡居的姐姐刘大妹儿,眼看着即将结束她多日的焦虑,正满脸欢喜和前来的老妇讨着价钱。

  老妇不肯降价,也不肯容刘家多考虑几天,催促着要去别的村子寻大方的婆家。刘大妹儿同凤商量了下,还问了问凤的男客和地坝里的妯娌叔婶,然后兴奋的凑足了钱。刘大妹儿客套的让老妇住下来至少好生宵个夜,她却连晌午饭都没吃就摆手走了。英子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姑娘大家心若明镜,但没人知道这红苕花一样嫩的姑娘并非胆小怕说话,而是一个哑巴。后来发现时已经迟了。

  当人贩子把英子的手牵到刘革命手里时,小黄狗冲着他汪汪直叫,他表情由羞到惊猛地双手抓紧,生怕人来抢。英子低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扎成马尾巴,一张小脸有如初生的豆瓣,另一只手搁在身前紧张的摆弄着衣角。

  那日晌午,大鸡公威武报喜,阳光干净,透过地坝边的梨树叶落在英子的身上打出碎花,青梨才长到一半,和英子的胸一般大。

  当年一个雪夜,凤生下一个胖男娃。转年了麦子熟时,英子生下一个瘦弱的不会哭的女娃,村里的陈驼背和赤脚医生都说小女娃是个哑巴。于是没人看得起英子,刘家寨的人叫英子大哑,叫女娃小哑。

  没人知道原因,在小哑三岁的时候,又一个麦子收割的季节里,哑巴忽然就不见了,村里人打着火把找了三夜,任凭小哑嗓子都哭嘶,方圆十里地找遍,还是没有音信。哑巴消失了,没带走一针一线。

  晃晃悠悠,春来桃李秋去菊豆。时光像古井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日子群山一样安宁。

  村庄在熟睡,清亮的露水在草尖长得饱满,后山顶最早拉开蚊帐白,接着泛青的樱桃红,有飞过青黑的山鹰,再飘过青白的炊烟。炊烟是直的,有时也被风吹弯。烟一缕又一缕缕,划破了湛蓝。有云朵轻得想吸进肺里,有鸡公叫鸡母叫和斑鸠叫,有摸早的人在震飚(吼叫)也有低吟,有出活的人嘹亮的歌声。

  凤的门吱呀推开,她打着呵欠抠着眼屎。鸡母在抖它的鸡毛,鸡公在追它的鸡母,她从小篮子里抓出碎米“咕咕咕”喂鸡,鸭子和鸡来抢食,她一边骂着“起瘟的把你们脑壳砍了”,一边伸出手清点起数目。大黄狗摇着尾巴跳起腿趴门,隔壁家也轻轻的开了,一个小女娃跳出来清脆的喊了声“凤婶”,然后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梳完了偏左笑偏右笑,端了张凳子放在阶檐,从书包里拿出包了面纸的语文书,就直着小腰板放声朗读,声音甜美得让人欢喜眯了。梁间的燕子从窝里飞出来,在电线上扑腾着喳喳叫,跟书声一起斗嘴,这些声音在初醒的村子里荡来荡去。

  凤在灶屋里饭已煮好,她拿刀咚咚的宰猪草,提潲水进猪圈,“喏喏喏”的唤猪,一窝猪闻声大叫,前脚蹄子搭在圈门上张嘴等食。忙完这些,她回到寝屋,大声的叫起自己的男客,还有一个蒙着头不肯起的小男娃,于是女人骂着太阳都晒屁股了烂箢篼的死人,蛮横掀开被子抱起他来扔到地坝里,他光着身板穿着窑裤儿蜷缩成一团,任黄狗奔来舔他,含糊的骂着没有睡够,晨光便撑开了他的眼。

  橙红的太阳从山尖跳出来,嫩黄泼洒到屋顶、地坝和田野,阳光不热,地面依旧冰脚。快上课了有小伙伴在吹口哨,小男娃和小女娃刨完饭起身就跑,一左一右的书包飞起来像蜜蜂的翅膀,光着的脚丫啪嗒啪嗒落在泥土路面,和着他们身边黄狗蹦跳的节拍。

  课堂上,破陋的教室里纪律严明,稚嫩的女老师抑扬顿挫的领读,学生们背起小手摇头晃脑,“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待到下课,一窝蜂的散在操坝上和田埂外,扇纸跳绳斗鸡捉迷藏。哭声和笑声,整个村庄都听得清,仿佛学校就是村子的心。

  傍晚放学,男娃和女娃就随着人流冲出教室,耍耍游戏然后一路磨蹭着回家,女娃常常会很生气的催促贪玩的男娃儿。到家了,就跪在地坝里趴一块大石头上写作业,他常常抄她的。作业写完,他们有时候会摘黄花香椿,或拿着镰刀到坡上挖节耳根,满坡都是,挖回来可以凉拌下稀饭,也可以晒干放进酸菜坛子里腌,味道香脆。有时候还要到坡上打猪草割牛草。

  太阳快要落坡,男娃和女娃收回竹竿上晾着的衣服,遇到收获的季节还有谷子麦子苞谷花生,也有晒干了的萝卜干红苕干辣椒面青寒菜。接着打开堂屋门放鸡进屋,拿竹条子把那些竹林里走丢的小鸡小鸭吆回来,它们吱吱嘎嘎扑腾着乱蹿,令追的人大汗淋漓还缠上一头波丝网(蛛网)。顶着两张花野猫的脸,到坡下河边把泡凼的水牛牵进牛圈套牢,草树上拔些枯草,上做牛料。

  忙归一了,男娃和女娃终于可以安享傍晚的时光。若不和小把戏们玩耍,女娃总是到后笼边的山包包上,坐在那儿呆呆的看着夕阳,女娃说她妈妈就在那个远方。男娃陪在她身旁,从地里拔出狗尾草,编织成一个环戴在她手上,据奶奶说戴着狗尾草就能获得神狗的法力可以飞,还小心翼翼的折下蒲公英,对女娃说你许个愿再大大的哈口气吹出去,心愿就能实现。

  天黑之后,月亮在星河里像条船摆渡到对岸,村庄里声响消停,夜幕深锁,偶尔听得见三两声狗叫和猫姑头的凄厉。女人和男人都打起了呼噜,屋子角落老鼠唧唧打架,咬啮着木头偷吃仓里的粮食。女孩子睡着了又梦里醒来,听到漆黑里如有鬼叫,害怕得很,转过身发现手被男娃拉在手心便不再担心,一闭眼,就很香甜的睡着了。

  淡淡月光下粼粼河光清冷,流得极是舒缓,像解开来的腰带。村庄脱了衣睡进夜色的床被,香甜的进入她的梦乡,偎依在山的情怀。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0 09:20:08第二节:撞鬼冬青(至一年级·初秋):1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小哑来,想起夕阳里她小巧而动人的身影。踩着绵软的稻蔸,我追着她跑过收割一空的稻田,冲向后笼旁的山丘。她总爱在太阳落坡前坐在山丘上,用手托着下巴,静静的看着晚霞。我记得我们开始腻在一起的时候,她就指着日落的方向对我说,长大了她要到远方去,去找妈妈,妈妈就在翻过山的另一边。当远山的落日只留下淡淡的红晕,天空象一块只撩开一角的青色幕布,夕阳就从那角落里射下来,下面的一切,都落上昏黄的颜色,山脚的小河映出金色的波光,她的小脸被余辉涂成一片绯红,额前垂下的几绺头发在柔柔的风里轻轻飘起,两只小辫子搭在肩头蓝色小花的衣服上,二郎温顺的蹲在她的身旁吐露着红红的长舌头。我就坐在她的身后,呆呆的看着她,她望着远方,傍晚,是我的一幅甜蜜图画。

  那时我很年幼,才七岁,既无邪也无智,才会有那么温软的念头,一会儿亲她要命,转眼就能恨她入骨。

  她那时不叫小哑了,幼儿园的老师给她取名叫小雅。自从他的弟弟淹死后,大黄也改名成了二郎。

  她有时候回过头问我,远方是不是很远要走很多天啊。看着她出奇的眼睛,天空一样明亮,我瓜兮兮的,把头摇成二郎的尾巴一样。远方不能随便去啊,山那边有个很大的鬼,我妈说的。

  “第十三课,《秋天》,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

  我一边念书,一边来到二道桥的乱坟岗,白月照耀,满坡阴气,蚤精和青克蟆都不叫。我在太阳庙花了五毛钱请了一道灵符,神仙跟着我飞到那座雕了花的石坟边,坟头的枣树摇着最后几片叶,一颗干瘪的枣儿差点砸中我的头。我悄悄眯眯扫视周围,四下无人,气沉丹田用降龙十八掌发功打开石壁,忽然坟室里金光闪闪,照亮了整个山坡,差点射瞎我的眼。我定睛一看,哇,脚盆那么大一个金元宝,我哈哈大笑,这回过年可以买好多冲天炮和擦炮了,我正算计,头顶一只大雁飞来,哧一声落到我面前变成一个猫狗,哦这就是狐狸,我赶紧趴在金元宝上护着不让猫狗来碰,心里像青克蟆吃豇豆悬吊吊的。谁知这个猫狗长啸一声如阎王阴森森说话:我是吃人的狐妖,我是鬼变的,你赶紧把金元宝交给我,不然老子一口咬断你脖子。我心里炸雷手正慌里忙气想把荷包里的神符掏出来,忽然猫狗化成一缕烟子变回了一个鬼,青面獠牙,张开大嘴过来咬断我的脖子,我“啊——”的一叫却发不出声音来,手脚乱蹬差点尿床……

  我睁开眼汗水平淌,心咚咚擂鼓快撑破我的胸口,妈呀幸好是个梦,原来是小雅在读书。奇了怪了,天老爷托梦怎么就算得准小雅要念这么一句,我心跳渐平转而像癞克宝斗蛇气鼓鼓的。

  小雅这个死妹儿,真是把我烦死了,一大早就坐在她的门前假正经的读课文,让我睡觉都睡不安宁,还大声武气用普通话。要不是她读书鬼就不会咬我,我的金元宝就抱回来了。我一脚把被子踹翻,猛地坐起来冲着屋顶大声吼:你这个死小雅死哑巴,不要读狗屁书了,格老子的你再读就出来弄你龟儿子——!我把最后一字拖得长长,用尽全部真气。屋顶竟然哗哗作响,我仔细的瞅着屋顶,以为我练成了狮子吼蛤蟆功,忽然两只老鼠砰砰的掉下地来砸在坛子上,发出唧唧的叫声。原来只是我惊动了瓦片上的老鼠们。它们是不是也在睡觉啊?你们要怪就去怪小雅,可不是我故意要吵醒你们的。嘻嘻,我吱吱坏笑。先不管她再睡一会儿。

  读书这么造孽的事情,只有莽子癫子才会喜欢,现在才一年级,等玩够了到六年级再认真学还差不多。我运气好廖老师这个狗日的被车撞了,一年级下学期几个月没上课,我们班只好集体留级还能再读个一年级。要早知道她会抱着书把课文读个不停,我去年的课本就不会送给她了。换来她捡到的一个地壳儿(陀螺)算个锤子啊,哪有安逸睡觉巴适。

  这学期开学一周了都坐起耍,一节课都没有上,因为廖跛子据说还在养他的腿。要是老师的伤病一辈子都好不了再也不读书了该多好啊。

  我蒙在被子里,正准备酝酿刚才的梦去把金元宝夺回来,妈妈在做饭,还没有叫我起床呢。

  你个砍脑壳的,还不快点起床读书。妈妈的声音凶神恶煞从灶房里传来,把我黑惨了浑身警觉,等一哈儿也许又有刷条子打在我的身上,我可只穿了个窑裤儿。你个死龟儿,你看人家哑哑读书读得好专心。妈妈掀开被子用她蛮力的手把我扔到了地坝里。 我睡意全无,爬起来冲到小雅前抢过她的书扔到地上。

  哪有你这么懒的,吃了就困困了就吃什么也不做,像头猪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羞不羞?

  那你把地壳儿还给我,癞皮狗,死不要脸给了的东西还想要回去。西边来条癞皮狗,身上没毛很是丑,拉的屎尿多,说起话来梆梆臭。她赶紧捡起书藏到身后然后一边跺脚一边念她的顺口溜。

  难堪的是我的地壳儿不知在哪个旮旮角角早不见了,我气得牙巴咬得梆紧哑口无言,每次吵完架,在她嘴里我不是变成了狗就是变成了猪。我安慰自己一定是她骂我的声音太好听了,像妖精唱歌,我被她声音迷惑所以变笨。不过这次我已经忍够了,毛 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然后,我举起了拳头。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0 09:21:274趁着月色我敢一个人跑到二道桥的坟堆子里去走一趟,我敢捉住乌棒蛇的尾巴抡起来甩出几丈远,我还敢赤着脚踩进水牛刚拉出来的牛粪里。村里和我一般大的人几乎没人能同时做到这三件,尽管妈妈诀(骂)我是憨鸡公,可是凭着这个我做了下湾小伙伴的掌门人,他们心服口服。我也不理解妈为啥骂我憨鸡公,岂不是她要先会下鸡蛋才可以。当然,宝器除外。北村的宝器不仅会这三样,他还敢钻进坟岗上被人盗墓卸下石块后的坟洞子里,还敢捉菜花蛇哪怕知道它有毒,更能干的是敢踩人拉的屎。他老汉(爸)骂他是哈麻屁,不是从麻屁里生出来的是从坟堆堆里滚出来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脏话确指的是什么,但光从他老汉的表情我就知道骂得比我妈狠多了。但他没做成掌门,他不幸生在北村,那里已经有个喜欢解剖老鼠的超级霸王村长的儿子鸡脑壳,更重要的是,光有胆子还不够还得有拳头。宝器生得圆墩墩的,就像他帮屠夫吹气吹得胀圆的猪,他老汉用的滚字是很恰当的,所以打不过几个人。不过由于胆子都够大,所以他成了我最称心的跟班,给他封了个护法长老。上湾的刘文彪,我心情好时叫他彪子不好时叫彪老鼠,他只能做到前两件,但我收服不了他,他在拳头上和我平分秋色。这一点我一直不服气,如果在地坝里不操家伙讲好武德硬斗硬,打三次一定有两次会输给我,他力气虽比我大,出手却没我快准狠。但他打架还有一招是狡猾,简单说就是善于诈降偷袭,你以为他求饶了却忽然给你致命一击,只要逮住机会,他还会无耻的扯鸡鸡抓蛋蛋,总之就是无耻。凭这一手他成了上湾的掌门人。我的门派原来叫少林派,后来湾里的邓大婶笑话我说:小方丈师傅,你当和尚长大了不能结婚哦,你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像个小叫花要不叫丐帮吧。不能讨婆娘可是大事,于是就改名叫丐帮,我们丐帮人多势众;彪子的门派叫彪哥派,彪哥派人少,听这名字就不是名门正派。鸡脑壳是刘家寨最革命的家庭而且他戴着红领巾,为了讨个吉利所以他的门派叫红门,其实他不知道,本应该叫洪门。我的理想是在三年级之前统一上湾,联合成一大门派,然后在五年级之前吞并北村鸡脑壳的门派,等六年级的时候传位给宝器然后金盆洗手努力读书考大学。为了实现理想,我经常在外面带人打架,我什么也不怕,班里只有彪子能和我有一敌。男人就是应该什么人也不怕,有怕的人了,男人就不再是男人。

  不仅我不打,我也不准其他人打她,其他人想欺负她都没机会,谁要骂她我就抽他一耳巴子,女的除外。小雅是我一个人欺负的。尽管我总是在嘴上斗不过她,但是我坚信,我长大了,一定可以骂过她。但我保护她她却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每次我打架了她都要回家来告状,妈妈就要用刷条子打我屁股,一条条血路路都是小雅的血债。只是她不告诉我爸,我更怕我爸,他从不动手打我但会诀我罚我下跪思过,害得我一连几天我都会蔫蔫的。小雅也不是没有一点良心。

  暑假里,缺德的廖跛子尽管腿断了但依然托高年级的赵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了厚厚一本《暑假生活》,这可是大大的一本啊要对折了才能放进小书包里,密密麻麻的算术题还有最头痛的看图说话,真后悔回家前这本书没烧掉被老汉看见了,他要我在暑假里每道题都做完不然不给钱报名,不读书正好,可我见不到我的丐帮兄弟了,这可难办。

  读幼儿园的作业我都是抄小雅的,可后来我读一年级了,她还在幼儿园。我大她半岁,虽然我们都不满7岁廖跛子说按照党的规定不够读一年级,不巧的是爸爸会砌砖修房子,他帮廖跛子家修了一个猪圈,于是我就一年级了。我一直遗憾爸爸是砖匠而为啥不是木匠呢,害得我同小雅读不同年级这是第一原因,当然这次廖跛子遭报应我和她又一个年级了。第二原因也顺便可以告诉你,就是害得我没有工具削地壳儿,彪子的老汉刘疤子是木匠,他总是能做花样翻新转力持久的地壳儿,以此在学校里收买人心,我一直耿耿于怀。

  暑假怎么过得这么快,好多要玩的事还没做完,一眨眼就快结束了。蓖麻子(蝉)在屋团转吱吱的叫得心烦意乱,大晌午脚板往地坝里一站就像锅里烫粑粑,太阳大时瞌睡连天,太阳小时我要出去带小伙伴练武功和彪子比赛扇纸烟牌要去树下捡枣子去洗澡摸鱼,正事都忙不完我哪有时间做题呢。还剩最后两周,我连一页都没写完,老汉不让我出门,还让小雅监督我做题,好吧,我做题我好好学习,可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小明家住在10楼,小明从一楼回到家共爬了几层楼梯”,村长憨扎劲的楼才两楼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一个愉快的暑假,这作业让我一点也愉快不起来。这都是哪个龟儿子操蛋玩意儿出的破题来整老子!

  我能想到的地方就是外婆家,她从来都顺着我的意思,还给我准备好多好吃的。等天快黑老汉让我去拉牛回圈时我就开溜,神不知鬼不觉。于是天黑到能看见手看不清指头时,我已经走到了二道桥的坟岗子里。二道桥是横穿狐狸沟的一条路,路上有两座桥,大人们说一座是阴桥一座是阳桥,经过这里是去外婆家的近路,这里狐狸多鬼怪多。忽然起风了,是狂风,不是阴风,阴风也不怕,我胆大。天眨眼就黑尽了,忽然像小枣一样密匝匝叮咚咚从远处落过来,暴雨。我忽然有仙人附体,想出一个绝好的主意,我不去外婆家了,我就站这里不动我淋雨,淋出病来就可以不做作业了。

  当爸妈、刘革命和小雅、公公奶奶还有湾里其他一群人打着电筒电瓶火把在二道桥上的岗子照到我眼睛时,我以为来了一群发光的鬼。雨已经是小雨,后来我知道我已经淋了两个钟头。老汉跑下来骂我憨鸡公大声凶了我好几句,从妈妈手里一把背着我就往回小跑,奶奶一边哭一边嘀咕你这个悖时娃儿耶你老汉哪里惹你了你老汉不听话我回头用刷条子抽他。公公对着山岗子东南西北各重复了几句:走过路过仙大哥,和我交道要客气,快回自个坟头去,改日给你泼碗水饭嘁。我意识模糊,小雅跟在后面托着我的脚,她的手冰凉。

  赤脚医生张麻子往我屁股上钻了两针,开了药说没啥大事。我记得爸爸一步没停气喘吁吁到了张麻子家,大声喊着搞快点搞快点砸他的门。张麻子出来时只穿了短裤,我埋在爸爸颈子上有浓烈的烟酒味和汗香味,看不清更多,但我清楚记得张麻子的胸毛像牛毛一样恶心。回到家,我就模模糊糊睡着了,我记得小雅一直拉着我的手,老汉和妈妈一直在低声争吵。

  我高兴惨了,尽管脑壳和屁股的针眼儿都在痛,嘴巴发干发苦,但我忽然发现大家都围着我转,那晚我迷迷糊糊但我一直在做美梦,小雅说我脑子烧坏了一晚都笑扯扯的。连续两三天,爸爸也不再叫我做作业,他也把砌砖的事情交代给他大徒弟后就不再出门守着我退烧,妈妈给我熬了难喝的姜汤,还从刘家场买了苹果,我藏了两个在米缸里,这可是我平时又哭又闹都难吃到的宝贝,趁生病得多捞一把。妈妈平常赶场前我都让她买苹果,她总说哦嗬忘了,只给我带一个5分钱的糖片片和小喇叭。看在小雅一直陪我的份,每个苹果切开我都会分她一股。她还跟我假惺惺讲礼貌,我知道她心里乐死了。

  我烧退了,张麻子说康复了不用吃药了,我跟张麻子说我肚子还痛你再打一针再开点药嘛,张麻子这个贱人没答应,我对他的仇恨又加深了。

  我以为我的好日子就此结束,谁知道妈妈依然把我伺候得好好的温言温语。我听见她和老汉低声商量事情,老汉拉大嗓门骂她:婆婆客都是事情多,信他妈那些哪里有鬼,有个雀儿鬼。老汉又去砌砖了,他说:这家人的房子再过几天就要端水竣工了忙得很,你在家耍两天再做作业。妈妈比前几天更紧张,在家比我还焦眉愁眼,她到处和湾上的人打听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婶子们和老人们都说,这娃儿在二道桥呆了半宿,肯定撞上龌龊(鬼)了。

  我庆幸我的好日子能够稍稍延长,可没过几天,确认我一切正常后,妈妈舒了口气也恢复了凶残的模样,她听老汉的话开始逼我做作业。

  我正在懊悔那晚怎么不脱衣打光板板去淋雨,好病得更重一点,只好硬着头皮写作业。假正经小雅陪着我,说她也顺便学习学习。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0 09:25:287这天清早,鸡刚开始叫第三回,天还在下露水,我妈打着哈欠开了灯起来解手,忽然一声尖叫:快点起来啊,冬娃儿被人偷球了——!我床上的被子敞着,人不见了,堂屋门大开。又是惊动了好几户人家,趟着夜路找我。月亮还在竹林头上像挂了层米汤,路上因凌晨有了微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眯眼微笑,双手合拢摆出阿弥陀佛,盘腿坐在屋后竹林里一座坟头。是的,在一座坟头,当我被发现时正是这个模样。这都是后来小雅跟我讲的。面前的人都吓傻了,空气里涌出鬼魅,一声猫姑头叫,黑得几个人都往后退,我依然端坐纹丝不动。我妈黑得快哭出声,紧张得很,要过去拉我,老汉赶紧逮住她说梦游不能惊醒,爬起床的小雅还在抠眼屎,还没跑到我面前就被我老汉抱起来捂住了嘴,公公判断说是鬼上身了并以他长者的权威作了定论,还说老辈子讲的鬼上身的人要八字高的老人才能去碰不然魂魄就散了,我们湾里陈驼背年纪最大,公公趁夜色去把正躺被窝的陈驼背叫来,在坟头烧了把火纸拜了拜鬼,才由陈驼背牵引我回到床上。第二天很反常,妈没叫我,小雅也不读书也不来掀我被子,我跟没事人一样等到阳光都射到屁股上才打了哈欠醒来,只记得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坐地入槃吸纳天地灵气打通七经八脉修炼成少林的绝世神功,这一晚睡得巴适惨了。

  上午,老汉请了张麻子来我家,摸了摸我的额头又给我把了把脉,说没啥事不用担心。老汉塞给他两包他自己很少抽的红梅牌香烟,让他再好好看看。老汉平常一般抽重庆牌的,一定是发生了大事,我心里无比期盼,脸上皱眉做出疼痛的表情。张麻子又摸摸我的手腕,又奸笑了下道没事真没事,然后把烟还给老汉说:好烟你喜欢抽你留着散给江湖人,我抽叶子烟,这么熟的人多见外,你哪天要是有空的话来帮我个忙修个鸡圈嘛,家里婆娘催得紧我又搞不来。

  爸爸散了杆烟送走张麻子,妈妈连声说那劳慰你了有空来耍,她又跟爸爸商量带我去找北村的仙娘婆化点仙水,老汉臭骂了她一顿:大白天正事不做,老子又耽搁了半天砌房子。说完就拎了砖刀、卷尺、线锤出门去,连早饭都没刨一口。

  妈拉我去仙娘婆那里,我自然不去,那寡妇成天神经兮兮的一颦一笑都是阴气,路过她家就浑身发毛。她拉不动我,数落了几句就让小雅好生在家看我,然后提着块刀头方肉去太阳庙给菩萨烧香了。太阳庙是个地名,也是一个庙,里面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太上老君和关二爷,解放前就香火旺每天在那里杀鸡进奉都要排队,后来被拆了二十多年,前几年一个老和尚号召重建我妈还偷偷捐了50块,我爸知道了把她骂得差点回外婆家。后来新建的太阳庙又被派出所的给推倒了,结果派出所所长害病卧床不起,再后来又重建没人再敢来拆,还从青城山请来两个念经的光头常驻,据说里面神仙灵得很。

  我妈请来一道符贴在我睡觉的蚊帐上,可是法力不够镇不住邪,连续三天我半夜准被鬼迷糊住游到竹林里,并且爬到不同的坟头去,摆出鬼迷三倒的姿势。更紧要的,我又有些发烧起来。

  我被鬼上身了,连太阳庙的法力都压不住,这个消息马上传遍了湾里和村里,陈驼背到我家来跟我妈说一定要想办法尽快制住我身上的鬼气,在二道桥淋雨那晚肯定就被恶鬼缠上了,若不赶紧施法魂魄就怕再也牵引不回来。我妈惊慌失措赶紧去请仙娘婆,可仙娘婆到坝子乡捉鬼了找不到人影,着急得她在家团团转。湾里几乎所有人都来打探我,那种好奇和恐惧的眼神只有围观仙娘婆捉鬼时才有,可多数人都害怕离我一丈远。

  小伙伴到我家来不敢碰我也不再听我的命令,宝器走亲戚去了也不来人影,这让我觉得人心叵测世态炎凉,彪子居然专程跑到下湾来我家,摸了摸我的额头笑了笑说没啥事啊白天鬼不敢出来,我知道这是狼狗来打探兔子窝,坏人狡猾江湖险恶。从他们的反应里,我开始相信我真撞鬼了,我慢慢绝望,我的手下背叛我,我的敌人嘲笑我,统一刘家寨的梦从此就葬送在了鬼的手里,我浑身感到哆嗦,蜷缩进铺盖里不再理人。只有小雅守在我的旁边,她帮我拉下了蚊帐,眼巴巴的看着我,她都快哭了。

  爸爸在妈面前顿时威风扫地。我记得那晚他满身沾满水泥浆烧了把竹壳照夜路刚回到家还没放下砖刀,就遭我妈火爆数落,都怪你挨千刀的不让去找仙娘婆,现在冬娃儿魂都快守不住了你说啷个办嘛。老汉正要发火揍我妈,湾里赶来的邻居都帮我妈的腔,奶奶真拿起刷条子打我爸,陪着我妈带着哭腔诀他:你一天到晚就晓得在外面砌房子赚钱赚火钳啊,你儿娃子的命是不是不要了,都三十的大男客了还不听话。邻居七嘴八舌的给我爸描述撞鬼的严重性,去年刘家场就有孩子撞鬼了后来魂飞魄散掉进了堰塘淹死。我爸顿时服软,他回过头来拉上我房间的门,低声跟大家商量该怎么办,可我还是听见了,我感觉我要死了,骂身边的小雅你格老子滚出去不要在我面前假惺惺。

  后来我迷迷糊糊,我妈用绳子把我绑在床上,我任她摆布,还记得那晚屋外一直悉悉嗦嗦不停在说话,后来停了,刘革命喊了好多次小雅回家去,二郎偶尔在叫,我妈催我爸睡觉我爸一声不应。

  第二天清早,我家还没开堂屋门小雅就在门口大声的叫凤婶,我妈不上坡干活,早饭难得给我煮了荷包蛋还从邓大婶那里借来红糖和薏米泡给我喝,这是我最爱的可是一般要过年才能吃到。我看到地坝边落满了几十只烟头,妈说昨晚老汉一直没进屋在阶檐上抽了一整夜的闷烟,天还没亮就摸黑出门到坝子乡去找仙娘婆了。

  仙娘婆是我们村里谁都不敢冒犯的人。即便村长憨扎劲,就是鸡脑壳他爹,依然有很多人不甩他跟他吵架动手,但对仙娘婆准是毕恭毕敬。都说仙娘婆既能通仙又能唤鬼,还能预知未来三个月要发生的事,更要命的是还能施法下咒,能让行走的鸡公说人话,她打坐时能穿墙而过,能把几十里外的人给咒得吐血而死,让睡觉的人灵魂出窍。她年轻时结过婚,后来男客害病死了,别人都说是她克死了他,仙娘婆伤心疯了,没几个月突然灵醒过来,得道成了仙娘婆。仙娘婆没有儿女,由于她道行高,经常有小孩被父母报给她做干儿女,她做保娘能保佑他们。仙娘婆化一次仙水收五毛钱,和太阳庙的几尊神一个价格,出一趟门捉小鬼要一只大鸡公,捉大鬼甚至要一头猪,仙娘婆家鸡成群猪也成群,名声远播甚至影响了太阳庙的香火。后来人们都几乎忘了她的娘家名字,只唤她仙娘婆。

  湾上刚上坡回来的人正在吃早饭,太阳恰恰晒到一半的地坝,老汉汗湿了衬衣已经领着仙娘婆到家了。她背篼里捆着两只冠子红红的鸡公,里面放着香烛毛笔火纸红纸桃木剑和一只土碗,她刚放下背篼就抱怨,在坝子乡帮人捉完鬼早晨还没起床就被我老汉叫醒了,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呢。我妈赶紧给她煮鸡蛋面。

  此时我心里紧张得要命,曾经讨厌的仙娘婆竟是如此亲切像电视里的方丈大师和洪七公,武艺高强深不可测,我希望仙娘婆能施法救我。小雅扶着我起来坐到堂屋里,仙娘婆在我面前燃上香烛,烧了把火纸往上浇点白酒,然后就盘腿坐在我面前闭上眼,舌头含混不清念念有词,嘴唇抖动头不停摇摆,而且越来越剧烈,像在筛糠。我不敢动,堂屋里围满了看捉鬼的人,我眼睛盯着眼前的三炷香,没有火光青烟直冒仿佛鬼就要从里面流窜出来。

  当香燃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哦嗬,仙娘婆忽然大叫一声倒地,老汉赶紧让我妈来扶起她,我瞪大眼睛,心中一痛,情况不妙,仙娘婆口吐白沫。

  仙娘婆坐了一会儿眼睛才睁开,嘘了口气,接过我妈递来的鸡蛋面,一边吃蛋一边焦虑的描述,刚刚她跟缠在我身上的鬼讲了好一通话,我身上原来有一大群鬼,我跟他们结下了大仇不整死我不肯罢休,因为我在二道桥那里破坏了他们在奈何桥一年一度的聚会,还不小心踩断了一个小鬼的腿,那个小鬼是鬼头的儿娃。

  我浑身毛孔都竖了起来,一群鬼在我的肚子里胸口里脑袋里乱跳,我听见它们大笑着要把我吃了,我黑得眼睛水在眼眶里转,要不是我手下几个小伙伴正在我家看着我我就哭了出来。我紧紧抓着小雅的手。

  小雅拉我回床上躺着,仙娘婆继续在跟爸爸讲:汪大师傅啊,你们家修了火砖房,这几年你在外也修房造屋找大钱了哦,不过要想法把你儿的鬼赶走啊,要不然都洗白了,我道行不够深,跟这些鬼斗我要浪费好几年阳寿,你们去请我师姐吧,我师姐在青城山修炼。

  埋红包点赞作者:ty_122911286时间:2016-12-20 14:47:19[cp]本人因为要出国,家里有一只泰迪狗狗不能带在身边,希望爱心人士可以领养[失望][失望]希望可以对他好[悲伤][悲伤]李先生[/cp]来自15楼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1 09:13:4510爸爸没去青城山,妈妈请来了外婆。外婆是一个矮瘦的小脚老太婆,我的老外公也就是外婆的爸爸是个财主,幸好解放的时候就过世了没受折磨,听妈妈讲那些抄他们家的人从老外公家里抄出两大箩筐的银钱,有元宝,光绪通宝,袁大头,还有蒋光头的钱,公公说我们湾里陈驼背有两个大银子,老外公家的银子肯定比他的重多了,可惜都被没收了。外婆能断文识字从来都柔声细语却不怒而威能讲很多大道理,外公不能识字但他是贫农,在那个年代外婆高攀了他。妈妈说外婆比我公公奶奶还欢喜我。外婆掂着小脚摇摇晃晃到我家时照例给我带了一个擀碗那么大的饼,大过半个脸盆,可是这次我没心情吃,我连外婆都没有叫,躺在床上没起身。仙娘婆的娘家和外婆的娘家是一个湾的,外婆和仙娘婆的老汉是一辈人,老外公家里从不缺粮,施舍了很多白米给仙娘婆家,不然仙娘婆不等长大就被饿死了。当我听到这层关系时忽然看到了希望从床上爬起来,武侠里练成神功的都得沾亲带故有离奇的身世啊,我也有。外婆领着妈妈去仙娘婆那里,没一个做饭的工夫仙娘婆就来了,这次捎带了更多的家伙,两尊小菩萨,几个泥塑的小人。仙娘婆对我爸说,汪大师傅啊,这次来作法是看在外婆的面上,牺牲三年阳寿来报小时候的救命之恩。

  我又坐在了堂屋,堂屋门紧闭,我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仙娘婆带来的香烛、泥人和菩萨,还铺上一张白布。仙娘婆重复了一遍上午的动作,然后站起身来,向空气里洒上一把神符,上面画满鬼头,然后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又喝碗神水好大一口向我面前喷洒,嘴型一变说起人话:

  仙娘婆重复了两遍,然后又坐下身开始用鬼语摇头晃脑的交流,只见她眉目紧锁面颊渗汗,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抓起桃木剑举在身前,像灭绝师太举起倚天剑,怒目以对并又开始说起人话:

  说毕,她挥起手中桃木剑,向空中冲刺几下,最后往桌上砍了几刃,呼气的工夫,被砍破的泥人和白布上都开始滴血,仙娘婆长舒一口气,对爸妈说终于把小鬼都杀死了。

  周围人紧绷的表情跟着舒缓,都赞叹法力高深。我心里又怕又喜,我的身体里真的有鬼,鬼还有这么多血,幸好遇到大师让它们伏法了,我连小鬼都战胜了耶。

  仙娘婆补充说,现在鬼宰杀了,但这些鬼的朋友还可能在月夜回来寻仇,因此需要找一个干净的童女晚上陪我睡觉,睡觉时还要用红绳把两个人的手腕系在一起,这样其它小鬼就不敢再来上身迷惑我了,要一直睡七七四十九天一天也不能间断。除此之外,仙娘婆还取出一截更长的红毛线断成两截,分别绕成一个手链子,然后放在一碗神水里过一遍,说这个手链施过法咒,要戴在两个人手上各一年,手链能把两个人的阳气合在一起,让小鬼在白天也不敢上身来。等过了一年,手链就取下来用枯草火烧成灰用布包起来各缝成一个贴身的符挂在脖子上,这个符能驱鬼保平安。

  我忽然有些愧疚,其实刘革命一直待我都很好,我却一直呼他大名,刘革命岁数比爸还大,妈妈总骂我不懂事让我叫他刘大伯,刘革命就总是笑着打圆场说没得事没得事细娃儿嘛。我再看小雅,真怕她不答应,她有些害羞却马上点头说要得要得只要鬼不敢来就好。我平日里总算没白对她好。

  妈妈杀了只鸡,做了丰盛的一餐款待仙娘婆;仙娘婆说看外婆情面做法事的,鸡和猪就不要了,但真气损耗太大,她要去青城山找师姐补充内力,于是我老汉大方给了她一张四人头100元作路费。这是他即将完工的房老板预支的工钱,他为我已经误工了两天。

  自此以后,我再没被鬼缠上深更半夜跑到竹林里,仙娘婆说有了她的法力和童女的保佑,方圆几十里的鬼都不敢再惹我。

  后来外婆早早过世了,每到忌日烧纸,妈妈都会拉着我叩头遥拜,她向我念叨:你要记住你外婆啊,是你外婆救了你命。于是我一直记住外婆,等我老死了变成了鬼我就去报答她。

  回到阶檐上我举起的拳头,我看到上面戴着的红毛线链子,再看看小雅倔强的脸,我们睡一起才十多天。我忽然对她笑扯扯起来:嘿嘿,我哪儿敢打你啊,你凭良心说我从来没打过你是不是。

  小雅回过神笑了笑说就知道你是个癞皮狗,翻脸跟川剧一样。她正要准备继续读书,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问我:嘿嘿,我刚想到你是不是怕做暑假作业故意装鬼啊,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告诉你爸。我马上举手非常确凿的发誓说哪个龟儿子哄你,只有哈麻屁才半夜故意跑到坟上去。小雅警告我不准说脏话二回再说告老师去。

  不过我因祸得福,小雅怕我挨我爸骂,就帮我把暑假生活里她会做的题都做完了。一个幼儿园的小丫头居然也能做一年级的题。

  我撞鬼这段时间,彪子趁机从我的队伍里发展了几个徒弟,我的队伍人心涣散,不过还好我好得快,凭借一场拳头我又巩固了老大的地位凝聚了丐帮的人心,我告诉他们连鬼都奈何不了我。

  去学校读书,我的好运气果真随后降临,我统一刘家寨的理想大概可以加快实现。唯一的不爽是很多同学都笑话我和小雅手上的红链子,我也觉得这个红链子丢死了人,可为了躲鬼只好硬着头皮,我向人宣布这个链子是从青城山的高僧那里请回来的汇集了日月神气是掌门的标志,渐渐不再有人敢闹我。

  埋红包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1 09:14:56第三节:风吹过村庄小雅(至一年级·收稻):1我家住在刘家寨,村子躺在一个大山坡上,我们湾的屋前只有几排稀疏的柑橘树和千丈树,屋后是大片的竹林,深夜里风从山下吹来像有鬼在叫,我一个人睡觉很害怕,像马上就要被鬼掳走。前阵子冬青撞鬼把我吓坏了,要是他真被鬼吃了那就再也没有人来替我挡架。我很高兴能跟他睡在一起帮他驱鬼,这样他又欠下我的,可惜只能睡四十九天,在家我一个人睡没有妈妈也没有弟弟陪,我像只可怜虫,和他拉着手睡放心多了。

  仙娘婆给我们都戴了个红手链,尽管有人取笑,不过我觉得很漂亮啊,我还从凤婶那里找了一截红毛线,给另一只手也编了一只一样的,惹得丽丽、文晴和杜鹃眼馋死了,纷纷找我教她们。

  戴上串手链再扎上一只漂亮的小辫子,杜鹃说我们四个就更像四大美女了。看电视里面古代那些美女总是白衣飘飘,还戴着项链、手镯、发簪,我就心里痒痒的。每年开春跟凤婶一起去河里洗蚊帐,我都先把蚊帐披在身上,再摘回几根红苕藤一小段一小段的掰开拉伸成一根项链挂在脖子上,折根桑树棍把头发盘起来扎住,闭上眼像仙女一样跑啊跑,冬青在一边瓜笑着骂我是妖怪,一会又说我像白蛇精。他说等他长大了力气大些就去后山挑煤炭要给我买条比新白娘子还要漂亮的裙子,这话我一直记得,尽管我知道他是癞皮狗,说过的话过不了夜。

  对了,他一直把白娘子念成新白娘子,还和我打赌说他是对的,比我多读了个一年级还不会断句。

  听说班里的魏方雨,他是蔡文晴一个湾的,这次他们全班留级读第二个一年级,成绩非常厉害语文数学都是百分,我要每天早晨都读书争取赶上他。冬青骂我读书打扰他睡觉,举着他坚硬的大拳头要打我,烂冬瓜,呸呸呸,谁怕谁!他回敬我,臭哑巴,呸呸呸,话痨鬼!

  我知道他不会打我,好几次,他都把拳头杀到了眼前,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落下来。他的拳头只是用来吓人的。我只记得3岁时我们抢一个煨红苕打过架,唯一的一次。我和冬青吵架次数倒越来越多,我们互不认输。有一个从早到晚一起吵嘴的人,其实还挺有趣的。

  他还会骂我丑八怪,我知道他是口是心非,因为我看到了他放到茅厕里准备用来擦屁股的作业本,里面有一篇夹杂着错别字和拼音,廖老师就是冬青骂的廖跛子在下面评了一个优,我把这一页悄悄的撕了下来:

  《我的同学》,我的同学小雅,她是一个妹儿家家,她家房子挨着我家房子,长得很乖的,跟她妈妈的照片一样的。我喜欢诀她,今天想打她的,但她是我的人。帮主要保护自己手下的,不然别人看不起。啊,小雅是美的,啊,小雅线

  我和冬青吵嘴,大人们却从来忙大人的事,爸爸不是叼烟杆抽叶子烟就是手里翻着竹篾片编背篓,凤婶不是做饭喂猪就是上坡铲草。他们知道我们只是吵着玩。凤婶说我和冬青前生就认识了,这么爱吵一定是遇了缘。

  这天直到吃早饭了,凤婶才叫住我们别闹。这饭是专门为我和冬青做的,勤奋叔早出门砌砖了,村里其他人叫他粪哥,我跟着叫粪叔时挨过爸爸的烟杆。爸爸也在天还没亮就起床到坝下去给人收稻子,坝里的稻子熟得快,再过一周我们湾里的稻子也会熟了,那时学校就会放农忙假,我就帮爸爸割爸爸打。给人收稻子很辛苦,从早到晚一整天,晌午阳光火辣辣,也要在田里正对着晒。

  我觉得爸爸是故事里英雄一样的人物,冬青的爸爸也是,他们总能想办法变出钱来,爸爸编的背篓在刘家场两块五一个,去帮人收谷一天会有7块的工钱,爸爸说干一周就可以管我半年的学费了,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那么大的太阳,奋叔在墙上晒,爸爸在田里晒,都只戴一个草帽,他们也居然经得住,晚上回来衣服上都是汗渍,像撒了白盐。我一定要好好读书,报答爸爸,奋叔说读书考学以后就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我就可以去找妈妈了,也帮爸爸找回妈妈帮他洗衣服,他总说我洗的衣服还挂着泥浆。

  这是秋天的季节,我们刚刚从幼儿园升入小学一年级,稻子熟了,田野里就会金黄一片,到处都飘着稻子迷人的香气,闻着就让人眼睛放光。

  或许,这不是秋天的季节,书里不是说秋天是凉爽的么,可是现在却比暑假还要热,还有走乡卖冰棍的呢。白冰棍5分钱一支,红糖冰棍1毛钱一支,花生冰棍1毛五,很甜的,我和冬青都爱吃,每次听到“卖冰棍哟”的叫卖声,我们都会追逐出去跟着他从我们湾走到丽丽的湾才回来,虽然我们没有钱买,但我们可以把手挨在冰棍箱上取冷,沁凉沁凉的。

  对的,这就是夏天,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很热的天气就一定是夏天,稻子收获的季节应该是夏天,或者是快要结束的夏天,反正是夏天吧。

  吃完早饭,我就和冬青去学校,和暑假的夏天一样,我们还打着光脚板,跟泥土挨着的时候,脚底心酥酥痒痒,脚趾头能在沙地上踩一串印子。只有冬天我们才穿解放牌胶鞋或者凤婶扎的布鞋。我烦冬青总是在路上走到我的旁边,他说看我的眼睛清幽幽的,我偏不让他看,陈驼背说过被看多了吸魂。

  每一个上学的早晨我都这样走过,和冬青一起。我们各自背着一个用旧布做的小书包,都是凤婶缝的。我穿的花布衣服,花布裤子,也是凤婶做的。凤婶说,自己做的比街上买的穿起来合身,有一个手巧的妈妈令冬青有光,可他却不听话总把衣服弄污扯破。

  树上的鸟儿喳喳的叫,路边的蚂蚱吱吱的叫,要是麦子抽穗,冬青偷拔别家地里的麦尖折成哨子吹,等到杏子熟,冬青把杏核磨穿掏空杏仁吹,这些声音真动听啊,像欢送着我们去学校。可冬青说,这些都比不上我唱歌好听。他这是在骗我给他唱歌解闷。我喜欢唱歌,幼儿园老师说我的妈哑巴却把我生了一副好嗓子,是我们班唱的最好听的,长大了能像邓丽君。邓丽君是谁呢,我不知道,可是想妈妈时,我就一个人躲起来唱给妈妈听,我猜她一定听得到。

  妈妈陪嫁的狗已经长大了,从小黄变成了大黄,大黄变成了二郎。从幼儿园开始它就一直跟着我来上课,它经常蹲在教室门口,有时还偷偷的溜进教室,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咬我的裤脚。二郎吐着舌头瓜笑着追我们,一蹦一跳,忽而绕过水田跑到我们身前,忽而又跑到草树垛子下撒尿,然后向后草草刨一些沙土盖住,连它都比冬青爱学习爱干净。

  村小边的稻田角角有个沁水氹,那里总有流不完的水。我走到这里时,会挽起衣袖蹲下来把两只小手洗干净,幼儿园老师说勤洗手才是一个讲卫生的孩子。冬青不肯洗,每次都是我让他蹲下来帮他洗,直到有一次彪子看见了,就笑话他居然要妹儿帮忙洗手,还学我蹲下来轻慢沾水的模样,冬青就上去和他打了一架,打完后他再也不让我帮他洗手了。冬青说他不怕被人笑话,是怕我被人笑话,我知道他就是为偷懒不爱干净找借口。

  于是每一天上课,我的手总是白白净净的,冬青的手总像灶孔里滚了一遍黑糊糊的。老师表扬我的时候,总会批评冬青做对比;批评冬青的时候,总要表扬我作对比。他却脸皮厚过猪皮,多次跟我说刘小雅能和帮主并列是我的光荣。

  这些都是从前,也许新学期就变了呢。学校离我们湾不过两根田坎的距离,一晃悠就到了。

  天空碧得像一汪水塘,甚至都看不见云朵,阳光犯懒的照下来,小学校旁一排高大的千丈树翻舞着它们宽大的叶,像在风里晾晒着树裙,昨日的暴雨将叶子清洗得油亮,像要从树枝上滴下绿色的墨汁,能看得清上面爬着几只大毛绒虫。那沙沙作响摇叶的声音,一定是在欢迎我们开学。

  这个季节连蚂蚱都开始黄了,泥土也浸透粮食的气息。这个季节新学期开始了,我会遇到一位难忘的老师。

  村小筑在一个山包包下,像一道城墙,学校不大,八间房子连成一排,头几间是幼儿园和一到四年级,中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末尾两间大房是村长憨扎劲开会的地方。奋叔说他以前上学时还是土墙房呢,前任呆毛村长主持新修改成青砖,我们村有山有煤,是乡里的富村。

  学校的赵老师是校长教三四年级,廖老师教一二年级,教幼儿园的何老师是女的。廖老师已经教过冬青一年,冬青极其厌恶他,因为他有根一臂长带刺的木尺打人见血,冬青抱怨廖跛子追来打时再也不能像躲何老师一样钻进男厕所。不过廖老师上半年从乡里挑书回村小,不幸在机耕道上被拖拉机撞下了土沟,折腿后卧床到现在,新的学期开学好一阵了还没人来管我们,据校长说等乡里给我们派一个新老师,冬青就天天求菩萨来个女的。

  教室里,有一半是跟冬青一样的留级生。没有老师管,投缘的人就坐一起,冬青坐在我左边,我右边是丽丽和彪子,前后是蔡文晴和杜鹃,蔡文晴把我们四个自命为四大美女,她骄傲又机灵,我们都叫她大姐。宝器正坐冬青后面挨着杜鹃,而魏方雨紧挨着蔡文晴,他正是我心中学习厉害的对手。冬青和彪子带头打闹,大家都吵翻了天,桌子歪七倒八,凳子被磕得嘎吱作响。我捂着耳朵读书,心里盼望着新老师快点来多好。

  上课铃响后,一个声音招呼大家安静下来,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每天中午放学都会听到他摇着铃子大喊“我给你们放血了——快回家吃饭哦——吃饱点按时上课”,抬头看,是赵校长领着一个大姐姐进来。

  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3 09:19:33我每遇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的都会仔细看她的脸,也许她某个地方和妈妈的照片会很像,如果没有,她也许会和大姑的脸很像。校长领来的这个姐姐戴副黑框眼镜,长得细皮嫩肉,脸瘦又秀气,嘴角有颗痣,我的妈妈嘴角也有颗痣。我记得妈妈长的每寸模样,我记得妈妈受委屈时会抱着我哭,她高兴大笑的时候就不停亲我,我忘不掉那颗痣,那颗痣常常咯着我的嘴巴。教室安静下来,冬青凑过来悄悄跟我说这个人像你妈妈的照片。连他也发现了。她紧随在校长身后,像新媳妇一样紧张。赵校长介绍说这个女生是县城师范的高材生,来边远地区实习支教,让我们叫她李老师。冬青积极得很,站起来像值日生模样带着大家一起大声吼李老师好。李老师害羞的笑了。冬青用手拨我胳膊,然后对着我咧开了嘴笑,露出两颗缺牙巴像河滩上泄洪的堤坝。他一定高兴死了,是个女老师,还是一个美女,温声温气一点不凶。他立刻把小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举报18楼

  点赞楼主:考拉看看ling时间:2016-12-23 09:24:497冬青一直都不爱学习,他喜欢小老师,但是不喜欢小老师上课,他说那些生字笔划那么大一坨,看着头都痛了,他的口头禅是等长大了再好好读书。我甚至都不明白,小老师怎么就看上了他,还要他做班长。不过,他做班长没人敢不听话,他做班长对我来说总比别人做要好。仗着他当了官,他对我指手划脚了好一阵,可没过多久忽然对我又好起来了,比以前还腻。因为小老师要我们每周背学过的课文,还要默写生字。冬青是我的班长,但我是他的小组长,他的课文要在我这里背诵,然后我会给他的书上写一个大红的“背”字。冬青每天瞎玩,回家了从不看书,他才不会背呢。看着他在我面前无助的站着,憋了半天都憋不出几个字,我心里真的很开心,他平时得意歪了,这个时候却一幅绿眉绿眼瓜兮兮的样子。第十五课《种鱼》很长,他都背了很久都背不完,每次他把前面的一句“农民把玉米种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玉米”背完了就忘记下面的,然后头抬起来,望着屋顶,嘴里重复念叨着“农民…农民…”没了下文,他让我提示他,我偏不。“农民把花生种到地里。到了秋天,收了很多花生。小猫看见了,把小鱼种到地里。它想收很多小鱼呢。”冬青就像这课文里的猫一样,又笨又懒。他曾经咧着嘴瓜笑着问我,要是挖一个大坑,然后春天把他种下去,再给他浇水施肥,到了秋天的时候会不会就长高长大了啊。后来他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一点都不背,在家悄悄的讨好我,像个跟屁虫一样追着对我说,小雅阿,你要是肯帮我在语文书上写一个“背”字,我就再也不欺负你了。这时他就拉着我的手露出黄鼠狼一样的笑容。我就对他说,我才不怕你欺负,就是不给你写背字,等到周末前老师用竹片打破你手板,活该!懒虫!小老师不像廖老师那样用厚木板打人,但她也有小竹片打坏学生。于是,在每一个星期五,冬青就要挨两次手掌。

  除了背不好课文,就是默写不了生字。他能把简单的“爪”写成“瓜”,把“竹”写成“个个”,还横七竖八像鸡脚爪在地里刨食,竟有脸自比奋叔写的草书,骂我水平低看不懂。幸好他坐我旁边,趁老师不注意就斜着眼瞟我的写字本,要不然他还要挨更多。

  只是不管小老师怎么打,他都撑着张笑脸从来不叫哭,看着冬青红红的手,一定火辣辣的吧,我真有点心疼。他却不让我碰。看我便横眉冷对,眼睛里对我充满了仇恨。小老师还一边打一边批评他应该起好带头作用,再不好好学就把班长给撤了。可是冬青还是一直做着班长,不知道小老师咋从来不兑现诺言。

  直到有一篇课文后,我不再对他秉公执法,我主动给他把每篇课文前都写上背字,还在听写生字的时候都让他抄。

  有一篇课文叫《小公鸡和小鸭子》:小公鸡和小鸭子一块儿出去玩。它们走进草堆里。小公鸡找到许多虫子,吃得很欢。小鸭子捉不到虫子,急得直叫。小公鸡看见了,一捉到虫子就叫小鸭子来吃。它们走到小河边。小鸭子说:“公鸡弟弟,我到河里捉鱼给你吃。”小公鸡说:“我也去。”小鸭子说:“不行,不行,你下去会淹死的!”小公鸡不信,偷偷地跟在小鸭子后面下了水。小鸭子正在水里捉鱼,忽然听见小公鸡喊救命。它飞快地游到小公鸡身边,让小公鸡坐在自己的背上。小公鸡上了岸,笑着对小鸭子说:“鸭子哥哥,谢谢你。”

  这篇课文真长真难背,不仅冬青记不下来,连我也记不下来,我一边读一边背,读着读着竟伤心起来。小公鸡有哥哥可是我没有哥哥,我连弟弟也没有,我不能像小鸭子一样游进水里去救弟弟,要是能,弟弟就不会淹死了。我想弟弟,我就趴在教室门口抱着头哭了起来。

  放学后小学校里的人都快走完了,空空荡荡任风卷着纸屑,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眼泪哗哗。冬青过来问,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他举起坚硬的拳头说去弄死那个龟儿子。

  只要我哭的时候,冬青跟我说话的声音就不再像平时一样大嗓门,而是压得很低。我哽咽的说鸭子哥哥跳进水里救小鸡弟弟。冬青就像个大人一样抱着我,用手拍着我的背,叫我别哭了,用他黢黑的衣角轻轻地给我擦眼泪,然后温柔的说,我以后就像课文里那样,做你的鸭子哥哥,你也有哥哥了,不要哭了,乖乖啊。冬青像哄孩子一样抱着我摇我的肩。他以为我想要个哥哥。

  后来我竟然真的不哭了,我就点头,很不好意思的叫冬青哥。爸爸以前一直让我这么叫他才礼貌,我从不。冬青笑着,真像哥哥一样答应我,哎,好妹妹不哭了。

  我不知道这天下午,为什么想起弟弟哭得那么厉害,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做他妹妹就觉得很开心,虽然,他一直都是像我的哥哥一样。冬青是我哥哥了,但是我却依然很少这么叫他,同往常一样叫他冬青,甚至骂他烂冬瓜。除了我和他,谁都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冬青还是经常的欺负我,我说哥哥不准欺负妹妹,他却没有正经的大笑说妹妹就是用来欺负的。于是我们就吵架,自从学过《孔融让梨》之后他就会说,我是你哥哥,哪有妹妹骂哥哥的,哥哥是长辈,你难道不学学孔融一样尊重长辈吗。

  不过当有人欺负我的时候,当爸爸打我的时候,他就一本正经的来保护我。他要么与人打架,要么拖住爸爸的手,大声地叫,刘革命,不许打,不许打,你再打我就带她去狐狸洞躲起来不回家了。他还是那么油嘴滑舌的安慰我,你是我妹妹,有哥哥呢,不哭不哭要听话,要乖啊。

  吃东西的时候他也特别照顾我。中午放学我们回家,他从门缝里钻进去取钥匙,我们自己在火垄里热饭拌红豆腐,他把里面的豆豉分给我,因为我喜欢它。锁上门到坡上的地里掏出两个地瓜、红苕,或者摘几个柑子、折两根甜高粱,一边吃一边到学校,总有我的一份。冬青肚子大要是还不够就煨上个小黄粑藏到课桌里我们自己架的竹屉子下,等饿了的时候就弯下头偷偷的咬上一口,涂得嘴巴黑黢黢的,而香味飘散惹得每个人嘴馋。于是他把剩下的一块塞进我手心。他说,有他吃的就有我吃的。

标签:长篇散文
版权声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百度立场。
本文系作者授权百度百家发表,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分享:

扫一扫在手机阅读、分享本文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