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吴海明 我的日子 (小说一)

天富散文 2019年11月01日 23:01:43 阅读:13 评论:0

  吴海明:中学语文教师,文学爱好者,有近百篇文章,在全国各级各类报纸杂志上发表,擅长亲情文的写作及指导,著有长篇小说《六嫂的城市情人》《被偷走的内脏》等、作文指导《让写作跟上时代》等,其作品《娘的端午节》入选广东省首届青年精短篇散文大赛。

  主题简介:小说以“我”跟童妮娅的感情为线索,突出表现当代公务员深入农村,干事创业的艰难与困苦,表现他们由失望到成长再到壮大起来的心路历程。小说用艺术的形式告诉人们,这批在和平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尽管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生活磨练,但当他们面对压力的时候,却同样能把人民的利益摆在首位,守住信念与理想的底线,甚至在在最艰难最困苦的时候,也能咬紧牙关与困难决斗,即使献出生命也再所不惜。

  我把钱递到姓钱的老汉手里,本以为,他会万分感激我,请我到屋里坐一坐,哪怕倒上一杯白开水,也是他的心意。

  “大爷,那钱是扶贫款,公家给的,麻烦你给我写个收条。”看他一脸的漠然,我臆想的感激场面,瞬间化成了担心。

  “大爷,你不能这样,做人得讲诚信,你这么大年纪,拿了钱怎么能说没拿呢……你不给收条,领导会认为钱是我花了。”

  “你怎么说话的,年纪大是我自己长的,用得着你一个小娃娃说三道四!再说这钱是你自愿给的,我又没偷没抢!”

  我承认自己性子急,一急说话就没准头,可这钱老汉也忒不讲理了,如果不看他是我包靠的扶贫对象,不看他年龄大,我一准会与他争个高下菜田,甚至你死我活。

  ——这就是我的日子,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校毕业生,一只金凤凰,会被分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跟一群没有文化、不讲道理的农村人,讨价还价。

  “陈镇长,你给我换家包靠对象吧,那老头不拿我当干部我不介意,可他压根就不把我当人,动不动就骂人,我受不了他,要么你调我回来,要么我辞职不干了!”回到镇政府,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领导,请求调动。

  陈镇长大概有急事,接了个电话,就开始收拾公文包,边收拾边对我说:“这事我知道了,还有个活,我再派个帮手给你,协助你工作,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钱老汉是老革命、老军人了,这些年,他总认为政府亏待了他,不停地上访,除了帮他尽快致富发家外,还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看住他,不能让他上访,我们镇是文明强镇,出了问题,直接影响镇政府的形象……”

  镇长大人的心思,大概根本就没在我身上,不答应我的请求也就罢了,连句同情的话都没有,撂下一大堆任务后,闪身走人!

  我感觉自己焦头烂额,脑海里闪过一个一个念头:领导不答应,我就辞职,干什么不行,至于当这低三下四、受人欺负的“官”吗?领导也是,不体察下情,不贴近民意,算什么领导?更可恨的就是那钱老头,什么老革命,老军人,整个倚老卖老,疯子狂人,就欠关禁闭,我要是主要领导,一准把他送到疯人院待着去,永远待着,待到死,别让我再看到他!

  一通穷恨发过,我的心平静了许多,突然就想起了七品芝麻官中 “官小全凭文章换,乌纱并非金钱捐”的台词,好歹我这公务员身份,也是费尽千辛万苦考来的,来之不易,哪能说丢就丢呢?

  再说了,我孤苦伶仃的母亲,省吃俭用供我上学也不容易,她老人家还等着我显亲扬名呢。突然又想起了武则天,每次被打入冷宫,人生绝望时,都要背诵孟子的语录:“天将天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她背,我也背,背着背着,斗志就像渔夫与魔鬼故事里的魔鬼,开始是瓶子中的一股清烟,后来在空中慢慢聚集,升腾、变大,最后竟然豪气盈胸,产生了魔力——魔鬼般的力量。莫非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他要将重大的责任交给我,让我先接受一番磨难?或者,兴许,可能拿下钱老汉,我就能升职加薪,飞黄腾达!或许什么都不是,就是一次灾难。

  开上我的QQ车,重新返回钱家峪这座小巢时,车上便多了一位“清容峻貌,良多趣味”的大学生村官,不知为什么,见她第一眼,我就想起郦道远《三峡》中的这句话,清秀如水的面容,突兀似山的相貌,总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和严肃。

  她姓童,叫童妮娅,我推测,她的父母大概看多了《钢铁是怎么炼成的》,才仿照着冬妮娅,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只是她除了有冬妮娅相似的家庭,却没有她纯真的容貌与热烈的个性。

  我把车开进山口时,她突然好像打了鸡血,左右观望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树,兴奋地手舞足蹈,不时夸张地尖叫一声。她夸张地举动,最终出卖了她的相貌,貌似严肃的面孔下面,埋藏的却是一颗萌萌哒的童心,原来她比冬妮娅的纯真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到她,想起我,两年前的我,不也和他一样,怀揣着一腔热情,抱着干事创业的理想,来到这穷山恶水中的吗?理想太丰满,可是现实却骨感,两年了,整整两年,七百多天,别说事业了,就是日子,也是给别人的过的,自己的日子呢,无头无绪一团糟,混到今天,连个对象都找不到,急得妈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我打了光棍,断了她的后。

  斜坡上的残阳,释放了一天的能量,大概也累了,淡淡地把剩下的余辉挂在树梢,随风摇曳。再看一眼身边的童妮娅,今天的她,不就是两年后的自己吗?那一刻,我挺瞧不起她的,也看不起自己。

  “你们是怎么搞的,连个人都看不住,村里打过电话,说他刚走不长时间,我已经派人守住了主要路口,你们俩连夜找人,追不回钱老汉,你们俩带着辞职申请来见我!”我跟童妮娅还没回到村,陈镇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童妮娅大概听到了陈镇长的电话,刚才的兴奋木然地定格在脸上:“钱老汉是谁?”

  “是咱俩的剋星,你我的命运就攥在他的手里。什么东西!上午就不该给他钱,一有钱,麻烦就找上咱的门了。”我强压着内心的愤怒,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收拾夜行的装备。她看我装备一应俱全,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道:“看不出,你倒有心,什么都不缺!”

  “你以为是第一次啊!不光这,毛主席的《论持久战》《论游击战》,有些章节我都能倒背如流。”我的话一点都不夸张,刚参与截访时,因为没经验,不知道跑了多少冤枉路,熬了多少冤枉夜,后来就想起了,这一追一逃不就是游击战吗?没有理论指导的实践是盲目的实践,这截访看似简单,实际上是在跟人斗知斗勇,同样需要智慧啊!

  我的理论打消了她的担心,离开Q车时,她竟然不问往哪个方向追,直接跟定我,顺着山谷奔着密林的方向,走了出去。

  我猜测,钱老汉一定不会走公路,一则公路离城太远,再则有人把守,换位思考的话,我也会选择这条人迹罕至的古马道。

  因为少有人走,马道已经完全淹没在荒榛杂草中,虽然季节已近初夏,野草野花遍地丛生,可是,往年干枯的荆棘,却依稀可见,时不时有带刺的东西,爬上裤角。

  童妮娅开始上山时,还有情趣掐几束野花,拿在手里,慢慢地就扔了野花,不时地停下来,清理爬上裤角上或针或球状的东西。

  “你是哪儿人?”看她一脸沮丧的样子,我突然升起一股怜香惜玉的同情心,转移话题,分解下她沮丧的情绪。

  见我询问,她性格倒是畅快,一古脑地把自己的家史介绍给我,她家是城里,独生女,没有父亲,母亲是老师,因为没有多少家庭背景,所以,尽管自己成绩优秀,还是被分派到了乡镇工作。

  她小资的家庭背景,还是打击了我。不过转而一想,家庭条件好怎么样,不是跟我一样,来这穷山恶水工作吗?这样一想,心下便坦然了,感觉她跟我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于是打开包裹,掏出一瓶水,递给她。

  她可能早就渴了,拧开矿泉水,一口气就把半瓶水灌进肚子里,喝得差不多时,接着问我:“有没有吃的?早上吃了点东西,到现在水米都没沾过牙。”我索性把包放在地上,让她看着,把唯一的一包方便面,取出来,送给了她。

  她说了声谢谢,就着我的水,把我的面“咯嘣咯嘣”慢慢嚼碎,咽进肚子里去。她每嚼一下,我的心就抽紧一下,这可是我准备的应急食品,她吃饱了,我就只能饿肚子,不过,她吃相不错,挺文雅的。

  天渐渐黑下来时,肚子果然咕噜咕噜地叫起来,童妮娅还是喊饿,而且不停地给我提建议,要不咱们回去,吃了饭再回来,顺便加几件衣服,再叫上几个村干部一同来找。

  她一提衣服,我这才注意到,她身上薄如蝉翼的衣服,确实挡不住巨烈的山风。我脱下自己的卡壳,递给她,她不要。我的火气又冒上来了:“你看清了,我也冻得上,要不看你是女的,我才懒得给你!”

  看我态度坚决,她只好接过来穿在身上,穿上衣服的时候,她感激地瞟了我一眼,那一眼,瞟得我心里暖暖的,隐约有些乱。

  天黑下来了,基本上看不到路,我从背包里取出事先备好的矿灯,带在头上。再从两旁的树丛中,寻到两根长长的树枝,给她一根,我拿一根,一则为了壮胆,再则还能当手杖用。

  尽管拄着棍子,她还是被砾石滑倒,重重地摔在了草丛里。“要走你走吧,我走不了了。”这一跤摔得不轻,彻底把她摔恼了。

  “镇长大人真会用人,这样的活,找个女人。”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扶她起来。

  我让她把腿放平了,起初她不依,脱下鞋子,看看脚面肿得厉害,走不了路时,才乖乖地听了我的话。

  “那也不能躺这里,坚持一下,找个避风的地方,我们就地宿营。”我向她发布命令。

  我犹豫半天,确实没有别的好办法,只好把手伸给她,她抓紧了我的手,慢慢站起来,等着我蹲下,然后嗤嗤地笑着,俯在我的后背上。

  可是,当她酥软的前胸,压在我的背上时,还是把我青春的情愫压得嘭嘭乱跳。她呢,喘息声也愈来愈烈,我能明显感到,她的心脏加快跳动的节奏。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不敢乱想,就近找了避风的地方,放下她,就四处去找干柴,她需要一堆火,特别需要。我找干柴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信号不好,可能听不清对方说话,她的嗓门很高,一直在向妈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现在正在开会,没事的话,就挂了吧。

  挂断了电话,她便开始流泪,对我说,要找你去找吧,说什么我也不走了。你说咱先回村,找个向导,再回来找也不迟啊!你这样火烧火燎的能办成啥事?

  她一埋怨,我的火气就上来了,你以为我愿意来啊,充其量你找了三个小时,因为他,我整整搭上了两年的功夫,他去哪,我去哪,他吃饭我看着,他睡觉我醒着,就连我妈,都没有这样孝敬过,家里越忙,领导要求越严,非要二十四小时值守。你还能给家里打个电话,我连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过两天就要收麦子了,听说家里遭了风,妈的麦子肯定倒了不少,她老人家孤苦一个,这会不定急成啥样子呢!

  除了看访,领导还要求精准扶贫,说他上访的根本原因就是穷,脱贫致富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我哪里是扶贫,整个就是一长工,什么活都替他干,致富的方法替他想了一大箩,谁知这老头倔得很,根本不听,不听也罢,还好骂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东西!真他妈背,这世上好人那么多,偏偏我一个也遇不上,这那是人过的日子,自己的日子还不知道咋过呢,整天替别人瞎操心。

  我一发牢骚,她倒呵呵地笑了起来,端起手臂,做个姿势,来了句字正腔圆的河南豫剧:“没做过官的想做官,你看我做官的难不难?”她这一嗓子,嗓门真大,像脱了僵的野马,顺着这古马道,踏着乱石杂草,就飞了出去。

  “会啊!学校演出,我还代表系里拿过奖呢?”我一问,她的精神头更大了,“这儿反正没人,我给你来一段。”

  不管我愿不愿意听,她自个就唱上了,唱的是京剧版的《铡美案》:“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详,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到如今她母子前来寻你,为什么不相认反而把她欺,我劝你认香莲是正理,祸到临头事不及,驸马不必巧言讲,现有凭据在公堂,人来看过了香莲状,驸马,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堂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将状纸压至在我的大堂上,咬定了牙关为哪桩?得强得强得强强强强……”

  尽管她又渴又饿,嗓子沙哑,但戏词唱得还是铿锵有力,荡气回肠。那声音,像飞出的弹头,碰到四周的山岩上,嗡嗡作响,火花四溅。

  我差点忘记给她鼓掌,等我鼓掌时,她可能被风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她一咳,倒提醒了我,包里还有袋装的蒙古米酒呢!那是我为自己熬夜特意备下的。

  我打开瓶盖,递给她,她一点也不客气,有点饥不择食,用鼻子嗅嗅,稍一犹豫,猛地往嘴里灌进一口,咽进去后,咳嗽地更剧烈了。

  “慢点喝,没人给你抢!”看着她被戏文和酒精催红了的脸,我心底渐渐对她产生了爱慕之情。

  喝下第一口,她又接着喝第二口,第三口,边喝边唱:“大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将醉,吾将醉兮发狂吟!”

  “喝多了吧,一个女孩子家,哪来什么大丈夫,立什么功,扬什么名?”我伸手去夺下米酒袋,结果她一晃,躲开了。

  “说什么呀,现在什么时代了,你以为,功名都是你们男人的事,与我们女人无关啊?你错了,女人照样能顶半边天!不立功不立名,我跟你来这里干吗?”

  她端起酒袋,再往嘴里送时,我一把把它夺了过来:“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这次她不抢了,倦缩着身子,躺倒在草地上,喃喃地念着戏文里的独白,低低地啜泣起来。有好几次,我都想把她揽进怀里,给她一个肩膀,女人情绪低落时,最需要的是依靠。可是,我怕自己唐突的举动,伤害到女孩子戒备的心理,只能这样,呆呆地看着她流泪。

  山上的风越刮越大!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往后背里钻,为了驱赶寒意,为了逼自己清醒,我一口气把剩下的半袋酒灌进肚子里,半盏茶的功夫,她低落的情绪也传染给了我,我的日子多像这荒芜了的马道,除了长草,再没有其他的用途。看着古马道,再低头瞧瞧童妮娅,我突然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自作主张,把她引到这里,也许她是对的,我的义气用事不但害了自己,也伤害到了她。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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