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韵长篇小说《你好安娜》:以更宽阔的视野审视灵魂

天富小说 2019年11月01日 23:02:04 阅读:17 评论:0

  在《你好,安娜》中,蒋韵的笔触依然诗意,情怀也依然浪漫,但这诗意和浪漫的背后却有一种过去没有的紧张和激烈。她不但公开亮明自己的姿态,而且在创作中全力实践,那是蒋韵持之以恒的完美旅行,也是一个优秀作家勇敢的文学历险。

  蒋韵的小说具有出色的文体与形式感、诗意唯美的格调、暗藏玄机的故事,以及一些很使“性子”的人物,在晚近的作品中,她用温情感伤浪漫的笔触讲述生活本身的“怕和爱”。打开《你好,安娜》,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河谷平原、绿皮火车、3个正当好年华的闺蜜的俄罗斯文学之旅,一边是素心讲述安娜和沃伦斯基站台邂逅,一边是现实版的安娜和彭在火车上惊鸿一瞥。故事背景始于那个荒芜动乱的年代,巧合与暗合相遇,像在昭示一个温情浪漫却又危机四伏的开始。小说中和作者差不多同龄的人物以及内陆城市粗陋庸俗的环境,我们并不陌生,但是读着读着,叙事渐渐偏向诗和远方——几个青年男女营造的文学艺术世界。在《你好,安娜》中,蒋韵是以重返、重建的姿态穿梭往返于历史现实间,从更宽阔的视野审视灵魂,表达她对生活的重新想象,呈现出纵深的人性把握方式和对灵魂的不懈追问。这使她的小说有了新的元素:宗教意识、母性情怀。

  如果说,蒋韵在《隐秘盛开》里的人物气质显现出宗教色彩的话,《你好,安娜》中的宗教意识几乎成为一种结构性的存在。首先,作品中以“附录”形式出现的两个小说《天国的葡萄园》《玛娜》,其命名源自《圣经》故事。“天国的葡萄园”开篇具有多重意蕴。在小说中是彭和小薇的理想国,也是彭的初恋的秘密花园。安娜视为爱的信物最终为之殉情,素心视为爱的背叛,人性中“恶之花”开始萌芽。“玛娜”本是《圣经》中赐给犹太人生命的恩物,也是警示世人贪欲的象征;小说中是教母赐给素心的教名,素心却将其变异为占有和报复。在她的精神蜕变过程中,与教母的一面之交启迪她隐秘的宗教情结,朝拜圣山促使其发誓永不赦免自己。成为作家后以安娜为笔名书写玛娜的“罪与罚”。不断的提醒与牢记、隐秘的自审与反省,让她的精神世界日益丰富开阔强大,惟其如此,她才有足够的力量自觉自愿一个人赴难。相比《隐秘盛开》中“爱”的圣徒塑造,《你好,安娜》对“罪”的受难书写更鲜明惨烈。接受安娜之死的重压、隐忍彭的不辞而别杳无音信、承受三美的断然绝交、拒绝白瑞德的真爱,终其一生孤立于人性的荒原不求谅解,这是多么深痛的抉心自食,又是多么勇敢彻底的人性涅槃。蒋韵的小说告诉我们:好的写作不是在修辞的冰面上花样溜冰,是打开冰窟窿钻到冰水里。在当代文学的人物画廊里,这样的人物塑造即使不是罕见,至少也属凤毛麟角。鲜明的宗教意识笼罩之下,我们似乎看到了作者强烈的期待:想象一种超现实的精神力量救赎灵魂。在这个意义上,我想用一个未必准确的词:可否称蒋韵为浪漫的现实主义?

  这部作品副题为“献给我的母亲”。直接动因可能缘于作家深入肌肤的亲情体验,但作者的情感视域远不限于此,而是环顾于作品里形形色色的母爱。安娜母亲生逢乱世而不择手段、蛮横愚直的本能之爱,晚年失忆蜕变升华的无言大爱,素心母亲波澜不惊、理智温馨的“懂你”之爱,素心教母无声传递的精神之爱,三美母亲晚年回馈子女的腹欲舌尖之爱,有的汹涌澎湃、盲目强悍,有的润物无声、绵延不绝,蜿蜒曲折汇入儿女们艰难多舛的成长岁月,滋养着不同的肉体灵魂。这些爱孩子的母亲,同时也在用盲目的爱伤害孩子。那些被母亲爱着的孩子,同时做了惩罚反抗母亲的逆子。蒋韵书写这份母爱的悖论,经常会让人在小说中体验到“疼痛”的滋味。在异性之爱中,蒋韵特别善写女性对男性流露的怜惜疼爱之情,造成充沛丰厚驳杂的母性情感冲击力。但我更看重的是灌注全篇的一种母性情怀,超越血缘、亲情、爱情上升为作家对世界、对人类的感情方式:对历史悲情的理解释然、对人性之罪的悲悯知会、对世相人心的慈悲宽容。而对温情善良的疼惜怜爱、历经沧海桑田,凝练为返璞归真的一声“你好,安娜”。借用小说中的一句话:“拔节、灌浆,生长着,成熟着,原野上有一种生机勃勃壮阔的安静。”文学是有年龄的,这的确是镌刻有蒋韵人生历练烙印的一道文学风景。而且这种情怀在我看来恰与滋养作者及其主人公的俄罗斯文学交相辉映,绵延包容深邃博大,格外深沉动人。

  蒋韵的小说是讲究形式感的。小说时间跨度从上世纪60年代直达当下,上篇“天国的葡萄园”是小说中的小说。这是属于彭的初恋秘密,也是一个推动人物命运的“梗”;既是一个爱的悲剧,也是导致新悲剧的罪魁。下篇“玛娜”也包含多重意蕴和功用。玛娜是小说中教母给素心的教名,也是素心的小说题名,记录着她秘密的罪与罚,成为三美发现真相与素心绝交的“梗”。此外,安娜、素心和三美的“三角结构”也颇值称道,暗含“三美”之誉:作者赋予她们不同的文学艺术天赋(素心的写作才华、安娜的唯美艺术、三美的音乐才能)是她们赖以对抗平庸生活,照亮灰暗现实的神奇力量。在人性表现方面,安娜、素心仿佛是人性的一体两极,一个活在文学世界沉默敏感,一个活在现实生活超凡脱俗。蒋韵写了又一个爱的悖论,死去的安娜、活着的素心,是人生的失败者,却都有贯彻到底的人性毅力,她们以螳臂挡车之勇反拨命运却不可避免地惨遭失败。相比较而言,三美是人性居中的倾听者,也是审判者与见证者。小说在这样的架构下试图展现丰富的含蕴:文学与现实、艺术与宗教、复杂的人生、多样的心灵、狭隘和专断、慈悲与宽容,显示出可贵的艺术追求。

  蒋韵叙写一代人的故事,其寓意又超出了那一代人。她不无执著浓墨重彩地描绘她们存在的合情合理,一个基本的用意就是要向读者显现生活的无限可能、爱的无限多样、人性的无比丰富。从《隐秘盛开》到《你好,安娜》,从对“爱”的信仰到对“罪”的背负,身负十字架殊途同归,其所作所为直逼人类精神的高度。这样的小说既是针对身外的恶劣和麻木,也是针对心内的沮丧和悲哀,进而以此回应现实生活的巨变,在更深的层次上挑战庸俗与苟且。重返和重建,这个蒋韵式的文学动作意味着什么?归根结底,建构对“罪”的审视自剖关乎现代人的精神救赎、现代认同,重新想象和刻画生活,“打开不止一道洞察当代中国人精神生存状况的审美门户,开辟不止一条能据此深思我们的现在、将来和过去的精神思路”,这正是《你好,安娜》提供的新视野:以“洞穿和澄明”的姿态,为以往文学创作提供一种“遍扫视野”。

  蒋韵始终是一个对人生怀着温情和善意的作家,她的笔触依然诗意,情怀也依然浪漫,但你从这诗意和浪漫的背后却能感到一种过去没有的紧张和激烈。这种极致的、近乎“冒险”的人性书写极富挑战性,由此,蒋韵的写作走向又一个孤高的领域,这需要素养和勇气,她借“罪人”素心不无夸张地重复:“我永不会对你说出这三个字:请原谅!请原谅!请原谅——”我似乎听到一个拒绝苟且、把自剖进行到底的声音,一种对于文学写作使命的新领悟。她不但公开亮明自己的姿态,而且在创作中全力去实践它,那是蒋韵持之以恒的完美旅行,也是一个优秀作家勇敢的文学历险。

  最后有必要指出,作品对民间智慧的重新认识,对白瑞德为表征的现代观念和生活方式的认同,俄罗斯文学情愫的投射和刻意彰显等等,也是饶有意味的写作现象。

标签: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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