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平安喜乐(作者 慕公子)

天富小说 2019年11月01日 23:02:37 阅读:24 评论:0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块脏兮兮的天花板,也许它曾经也像冬天下过的雪一样白,但是现在它被雨水晕染侵蚀着满满都是黄色和褐色的不规则的图案。我不确定我在哪儿,我甚至都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我是谁。

  我觉得天旋地转,在坐起身来之后大脑还在嗡鸣。有种并不尖锐的疼痛像撞钟似的在一下下砸着脑袋,我觉得耳朵里和喉咙里发涨发痛,连带着眼睛也开始刺痛。但是我不敢揉它,奶奶告诉过我那个拼命揉眼睛最后瞎掉的放羊女的故事。然后我打了个哈欠,眼泪聚集到我的眼眶里就像是什么灵丹妙药,我的眼睛和耳朵一下子都没事了。

  我稍微直起身子想看看外面,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好像一下子就缩回去了,我看不到它们了。而这样的天气是最难以形容的,你说它是个好天气,可是它没有阳光;你说它是个坏天气,但是也没有刮风下雨。能不能看到阳光全凭天上的云喜欢,恐怕今天云朵们不喜欢我,它们连成一片手牵着手遮着太阳不让它恩赐我一点阳光。

  有一只狗从白色的帘子底下窜出来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这里的狗,我从没来过这。我听到狗对我“汪!”的叫了一声,我也赶紧“汪!”的回叫了一声。我应该还说了什么话,因为我感觉到我的嘴唇在蠕动,可我什么也听不见。那只狗很亲热地跑过来用它湿漉漉的鼻子拱我,我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感受到从我耳朵里缓慢流出的像小虫子一样的东西。

  它们顺着耳朵掉到洗得发黄的床单上,我看得很清楚。那是血,我指给狗看。狗没看,狗一直在抬头看我。我也看它,然后我没有预兆地大哭起来,我希望我嘶哑的声音能够被什么人听见。但是听不到哭声的我和听到哭声也无动于衷的狗像是厌烦了一场无聊的歌剧,任凭我竭尽全力地哀嚎也全然没有用。

  外面的阳光突然一下子射进来了,然后又突然就消失了。深金色的刺眼的阳光使我明白,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我抱着狗坐在院子里,院子里有一片菜园,里面种着辣椒、茄子、西红柿什么的,看得出来这家人很节俭,也很勤劳。我又看了看院子边用一根不知是什么线架起来当晾衣架子的,上面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我扭头看向屋子,但是大人们要谈话,就一定会把门关严实了。我就抱着我的狗等着,看着天,看着菜园,看着从地上扭扭歪歪地爬过去的小蚂蚁。我可以就这样看很久,因为没有人制止我,除非他们走过来给我后脑勺一巴掌或者踢我一脚,我才会从地上拍拍身子站起来沉默地去端饭。

  狗是不行的,没人给它饭吃。它一到了饭点就自己跑出去吃了,有时候它会吃的饱饱的回来,有时候不会。我把碗里的饭拨拉出来给它吃,我也吃不饱,它也吃不饱。但总归肚子里能有点什么。

  我从一个院子被扔到另一个院子只需要几天,甚至几个小时。所以我不必拿很多东西,就带上这张吃饭的嘴和狗就够了。狗在我瞎想的时候扭动着身子挣扎着,我回过神来,扭头站起来。从那扇紧闭的门里面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身上的肌肉很结实,从穿着打扮上看是个农民,好在干净利索不肮脏,最主要的是,他规规矩矩地穿着一双布鞋。我盯着他的脚看,村子里的人都习惯光脚穿双拖鞋或者踢踏着把布鞋穿成拖鞋。

  男人后面鱼贯而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一点的男孩。带我过来的那个男人低头吸着烟,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指了指我蹲的方向,并没有看我一眼。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男人走的时候带着笑,我猜自己是被留下来了,或者说,是被丢在这里了。

  新来的男人上下打量我,就像打量一只绵羊或者一只猪崽,我很清楚我肯定没它们值钱。中年女人去收拾房间了,那个房间在院子里最隐蔽的角落,男人冲那里指了指,我就知趣地跟了过去。

  房间不大,窗户很小,光线很暗。有一张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张桌子。中年女人正在铺床,看见我进来了也没说话,估计她知道就算说话我也听不见。大红的被罩上满绣着绿色的百合花,还有一对耀眼的鸳鸯。中年女人没几下就收拾利索了,把我往床边推了一把,转身关上了吱吱呀呀作响的房门。

  我很高兴有了新家,连带着狗摇尾巴也觉得开心。透过窗户,我看见,年轻女人在院子里摘菜、洗菜,不用猜,将会有一顿丰盛的晚餐了。但到了吃饭时间,男人却禁止我带狗进去,我想跟他比划狗对我的重要性,就像朋友伙伴,不是家人那样重要。但他完全听不懂,结实的大手一下就把我推出去了。我想吃饭,我闻到辣椒炒扁豆和炒土豆丝的香味,甚至闻到刚蒸出来的馒头的香味。我再一次想进去,可是被男人再一次推出来。男人不觉得厌烦,可我觉得。

  被推来推去好几次,我最终投降了。我艰难地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男人。男人递给我一个项圈和一条狗链,让我挂在门口。我硬着头皮给狗戴上,狗并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我不做就可能没饭吃。我把它拴住门口,好在晚上大门能把它关在里面,我狠了狠心飞奔着去吃晚饭。

  馒头和菜都很香,我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米汤。年轻女人和男孩时不时向门口看看,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只低着头吃饭。“汪汪汪汪……”直到入夜,我的耳朵里全都是狗叫声,经久不息。

  我跟这家是什么关系?没有可问的人,奶奶没了,狗与我算是最亲近的,但它算不得人。至少在所有人眼中,或许,我也未必算人,一个累赘还差不多。

  总是有老婆子们在门口搬着小凳子聚在院子正对面的那棵很粗很大的榆树下面坐着聊天,也有几个抽着旱烟的老汉穿着灰黑的白背心靠在树上或者坐在树根上,把烟管在树上磕一磕,安心的让烟雾缭绕遮住他们的脸。我不是很喜欢那些肥胖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老婆子们。她们总是把笑声传得很远,笑得前仰后合,那些尖锐的声调和那些玩味的表情里总是互相传递着一些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私事。那些或真或假或对或错的事情,本该深深掩埋在土里,可是却被老婆子们反复犁出来放在舌尖上咀嚼。

  我必须低着头走过那棵榆树,准确的说我必须走出去,穿过半个村子去地里割草喂兔子。兔子吃不饱,我就吃不饱。这个我也知道,那些辣椒土豆西红柿,甚至是馒头米汤都不是我能白吃白喝的,他们要用地里那些沾着露珠雾气和蜘蛛网的野草,要用家里那一窝兔子们的肥膘,要用去集市上卖出去得的钱来换。可是我出不去,老婆子们的一张张嘴结成一张网,等着我扑上去,等着我挣扎,越缠越紧。

  可是我还是要出门的,太阳已经红彤彤的挂在天上,下地里的男人和女人也快要回来了。我咬了咬牙下了决心,说吧说吧,叫她们说去吧。反正我现在什么声音都听不着了,就算她们能说破大天去……就算她们要反复夸张的说起我,说起我的奶奶……就算……我就像突然失去了什么勇气一样,她们怎么能说起我的奶奶呢?她们凭什么说起我的奶奶呢?她们要怎么说起我的奶奶呢?我不知道,我甚至无法反驳她们。我就这么呆愣在门口,面前两扇门怎么也推不开。

  一条湿热的舌头舔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随即一个冰凉的鼻头也凑了上来碰了碰,我对上狗的那双无辜清澈的眼睛。它不断地想往我身上扑,两条前腿已经立了起来,那条舌头也尽力地吐了出来,这个时候的狗就像一个滑稽的小人一样。可是脖子上我亲自带上的项圈还在尽忠职守的把它束缚在那根铁杆子上,铁杆子纹丝不动。我咽了口口水,院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我既没有看见年轻女人,也没有看见那个男孩。也许他们只是在房间里透过纱窗注视着一切,也许他们已经在叫喊着我让我住手。可是狗没有什么反应,它只是专注的盯着我,尾巴摇得很快。于是我抖着双手扔下镰刀和篮子,飞快的给狗解开项圈。做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像是在盗窃,可是这算什么盗窃呢?狗不属于任何人,我想我也不能算是它的主人。狗什么时候走都可以,狗去哪里都可以。狗说我们走吧,去地里割草。

  于是门被推开了,我大步地走了出去,狗贴着我的大腿。狗问我你认识地里怎么走吗?我说我认识,穿过桂花家的巷口,在药姨的医务室后面走上去地里的路,左边是苹果树,右边是柿子树,往前走是左边是桃树,右边是苹果树,再往前走两边就都是苹果树了。我们要割草的地里的口口长满了紫的和大红的牵牛花,那细小柔软的藤蔓爬满了路边的笤帚苗。狗说,你认识路就好。我没有想榆树下的那些嘴会传出我怎样的故事,我和狗,狗和我,我和院子,院子和我,甚至于我和篮子镰刀,篮子镰刀和我,最后那些嘴会像是牵牛花一样爬到我奶奶的身上去。

  我和狗就这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坑洼的土路上,前面没人,后面没人。人都在家,或者在地里劳作。我不必看到别人的眼睛,不必低着头,不必分辨他们对我表达的情绪。这让我很喜悦,我跟狗说我想唱歌。狗说,那你唱吧。没人能阻止你唱歌,就像是没人能阻止那些老婆子们唠嗑。嘴是长在你自己身上的。我觉得狗说的对,于是放开嗓子唱歌。那是奶奶曾经交给我的一首山歌,我还记得词,我还记得调调,我心里那首歌的声音还在,我使劲儿的抬头瞪着太阳,把它从我嘴里喷出去,我想喷到天上去,我想喷到太阳上去。狗静静地低着头跟着我,太阳静静地照着我。阳光实在是太刺眼了,我禁不住闭着眼睛流下眼泪,那首山歌无论如何也唱不下去了,它疲软地掉下来,像是四散的唾沫星子,被一把抹去。

  男人和女人回来之后没有对项圈和铁杆子的失职做出任何评价,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的收拾吃饭。我把狗重新带上项圈,然后去吃饭。狗已经知道这个代表什么,我以为狗会跑,可是它只是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我等着狗训斥我,可狗没有训斥我。我等着男人训斥我,可男人没有训斥我。实际上对着一个聋子是不能说训斥的,只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训斥。我盯着兔子们咀嚼野草的三瓣嘴发呆,兔子们也在发呆,仿佛它们唯一清醒的就是那张停不下来的嘴。我的脑袋突然被拍了拍,我回头看着男人,男人指着女人们摆放碗筷的小方桌。

  我恍恍惚惚地坐到桌子前吃饭,一直到吃完为止都觉得像是在做梦。男人吃饱了,就坐在门前抽烟。只要男人在家,这院子的门就一直是大开着。外面的大榆树能把这院子看的清清楚楚,连院子里红了几颗柿子都知道。两个女人把桌子碗筷都收拾的利利索索的,男孩也回屋了,我坐在院子里实在没有什么事好干,于是起身也坐在门前。男人没有扭头看我,可他一定知道我坐下了,我也没有扭头看男人,可我一定知道他在看那棵榆树。

  榆树下的座位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有的人搬着板凳离开,就有人从各个角落走出来再把位子填满。我看到桂花的奶奶抹的猴屁股似的脸,她正笑得整个人都仰着头,用手狠狠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周围的几个女人有个并着腿,把手夹在两腿之间,然后低着头跟憋尿一样的笑;有个大叉着腿,用手不断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好像大笑会使她不能呼吸;还有一个不断地用手指着桂花奶奶,颤颤抖抖地笑。她们到底在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呢?她们的笑声都传到我这里了,真那么好笑吗?可是男人没有笑,他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抽完烟,那根烟几乎被他抽没,他用脚碾过的烟蒂只剩下黑漆漆的一小撮灰,然后起身回去了。我站起身来跟着他,直到男人回了屋。我站在屋外,那些女人可以把院子看的清清楚楚。我回头看着狗,狗闭着眼睛趴着。狗说,去睡吧,睡着了你就听不见那些笑声了,你就会看到奶奶了。那些个婆子又没有透视眼,看的到院子,看不到关着门的屋子。我说,那你呢,你睡不到屋子里。狗摇了摇尾巴说,一条狗有什么好看的呢。

  于是我连着好几天都是按部就班的起床,割草,喂兔子,吃饭,睡觉。我睡觉的时间简直太多了,割完草之后我无事可做,在家里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我想我这么突如其来,要使得所有人重新分配任务太困难了,所以我除了割草以外就是个闲人。好在我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寂寞,在床上实在不困的时候我就闭着眼睛把我曾经记着的所有的声音反复的想起来。每一天,那些声音就会少一点,再少一点。日头升了落了,月亮升了落了。

  又是平淡无奇的一天,可是我看着坐在我对面的男孩,我发现他跟以前有不一样的地方。我捧着碗,咬着筷子定定地盯着他看。男孩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飞快的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迅速低下了头。我终于发现了他奇怪的地方——他的肩膀上斜挎了一个军绿色的书包。书包!我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原来是到了该上学的时候了。这个漫长的无所事事的暑假终于结束了。可……我也突然发现,我是没法跟男孩一起上学的了,我听不见林老师的讲课的声音,我听不见上课下课的刺耳愉快的响铃,我听不见粉笔在黑板上挪动的声音,我听不见同学们玩游戏喊叫打闹的声音。

  我没法上学了,这个开学于我而言是终生暑假的开始。我想通了这一点,开始拼命地遏止我模糊的眼眶,可一眨眼,那些泪珠子就涨满了我的眼眶,再一眨眼,它们就倒豆子一样啪嗒啪嗒跌进稀粥碗里。我不敢呼吸,那些个泪珠子不光在眼眶里,也拥挤在我的鼻腔里。我尽量不敢发出什么声音,我对面的不是奶奶,而是一个陌生的院子。我甚至也不敢再看男孩了,只低着头把脸整个埋在碗里。呼噜呼噜的刨粥喝。沾了眼泪的粥不咸,甚至还有点苦。我刨的太快了,所以我想到了我会被粥呛到。但没想到米粒甚至会跑进我的鼻子里去。我低着头拼命地咳嗽,我不敢去想发出的声音有多大,只希望院子和我一样什么也听不到。

  可是男人听到了,我感觉到他的大手拍向我后背沉重地闷响。我恍惚地直起身子睁开眼睛,男孩已经放下碗筷逃跑一样的离开了家门。男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破旧的缝着很多个破布的烂包,我盯着一小块红色碎花的,它旁边是一块蓝咔叽布,蓝咔叽布的下面却是一块黑黑的毛巾。这些小块小块的破布们花里胡哨的把这个烂包装饰成非常好看的书包。我瞪圆了眼睛,看看男人,看看破包。女人站在男人身后,一边用抹布来回擦着双手,一边用哀愁的神情看着我。但是我对着这个破包实在是太高兴了,女人完全成为了男人身后的背景板。

  我是跌跌撞撞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的,因为男人走的实在太快了。劳动人的步子和速度要快的多,我得跑两步才能跟上他走一步。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鼓着劲儿努力和他齐头并进。通往村口的东乡小学的路上,我看到好多个孩子都在,我四处看着,没有看到我认识的同学们。孩子们也四处看我,看看我扭头去跟同伴说什么,说完再扭过头来看看我。我时不时就跟他们中的谁对上眼睛,可是互相都读不懂对方的眼神,然后又跟谁对上眼睛。

  我不懂是谁干了什么事还是谁说了什么话,反正我看到他们突然开始呈现出哈哈大笑的样子。我扭头看后面,看到了正指着我大笑的金霖,金霖是我们班的霸王,也许是因为他家里有当兵的哥哥,反正他也认为自己该是横着走的。从前我都是躲着他走的,可是如今我躲不过了。身旁的男人铁着脸加快了步伐,我无暇去想金霖说了什么,同学们在笑什么,只能一路小跑着跟着他。

  男人一定是来过东乡小学的,因为他没有像其他的村民一样在校门口探头探脑的,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直到看管闹铃的老头儿背着手踱过来吼着问“有啥事么!”村民才擤擤鼻子说“我找我家小子或者姑娘。”在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来说,即便是碎脑娃娃们上课的地方那都是有威严地方,不敢随便乱进。可是男人却好像知道目的地一样,直接进去小学,然后绕过教室来到后排的教师办公室。我依然紧紧跟着男人,直到被他推开在门外。我看看上面的牌子,写着校长室。我咽了口唾沫,即便是在东乡小学里上了四年学,我见到周校长也是要躲着的。周校长本人怎样我不清楚,但光是一个校长的名号就够让人避着走的了。我于是站在校长室门口,看门前长的那棵石榴树。树上还留了一个又小又皱还没有掉下来的石榴;肯定是不能吃了。树上那只知了了还趴在树梢上;地上有一排蚂蚁从门口往石榴树下列队走,奶奶说过蚂蚁要搬家,天上要下雨;狗,狗呢。我太开心了,以至于都忽略了狗还在院子里拴着。可是狗啊,学校也不是狗能来的地方,那个管着闹铃的老头虽然耳背,虽然拖拉着布鞋,但拿着棒子撵狗却很有力气。奶奶曾说他在饿肚子的时候不晓得打死了多少只野狗吃肉才让他眼睛发红耳朵不灵。可是狗啊,奶奶也说那是饿肚子的时候,吃啥都不要紧,活着就行。

  狗啊,你说男人和周校长说啥呢。是不是周校长不让我上学,可他是校长啊,就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呢。是不是男人没钱让我继续上学了呢。狗啊,我那么的想上学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那课本上的方块字,我只是忍受不了一天天重复的寂寞。狗啊,你一天天的吃了睡睡了吃,你不累吗,你不寂寞吗。不不不,你不累的。你的耳朵那么灵敏,你的鼻子那么灵敏,你可以听着嗅着任何东西。狗啊,这世界于我就是一片寂寞啊,我除了你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我的鼻子连炒白菜和炒土豆都分辨不出来。狗啊,我是那么的想念你。我不能知晓这扇门的后面是什么结果。

  男人最终还是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我没从他的脸上的表情读出结果,于是死死盯着男人。好在男人也看到了我,他很快拽起我挎在肩膀上的破包的背带,几乎是把我半拎起来走到我们教室门口。我看到里面吵闹的同学们都停下动作来看着我,双脚踩着桌子来回摇椅子的金霖也看着我,讲台上的孟老师瞪圆了眼睛看着我。男人放下手里的带子,一句话没说,也可能是我没听见,就走了。而老师和同学们也就自然而然的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孟老师突然就像是一头被蜜蜂蛰了的母牛冲我扑了过来,我被孟老师一把抱住。我闻到她硬邦邦的衣服上的皂角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清新和温柔。孟老师也一句话没说,可能是知道说了我也听不见于是不说。我被扯着带到了讲台旁边,那里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土,我用手抹去,发现它们黏黏糊糊的粘在桌子上,我弄不掉。我看不见后面的同学们在说些什么,我只能看得见面前的一大块黑板,我甚至能闻到那块沾了水擦黑板的抹布的恶臭味。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看课”生涯,因为我听不到老师们在讲什么,就只能专心看着自己的课本,或者是抬着头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粉笔字。那些个粉尘在空气中,在黑板上,在讲台上,随着老师们的动作,尤其是双手撑着往课桌上拍的动作飞舞起来,四处碰撞逃窜,最后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课本上和书桌上。刚回院子的时候还把女人吓了一跳,后来她在门口上挂了一个布条掸子,让我回家自己拍打干净。我自己认为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边上的窗户折进来的阳光总是把那些个细小的看不清的粉尘照的清清楚楚。除了孟老师因为难以宣泄的母爱会把自己讲课的内容完整的不辞辛劳的隽抄在黑板上,其他的老师还是愿意用嘴来讲课,节约时间,节约粉笔,节约体力。于是我没法听,就只能看着那些粉尘发呆。

  从前跟我一起玩的朋友们大都因为家里大人的多嘴和小孩子之间本能的敏感疏远了我,只有歪嘴的大华和小郝下了课还肯友善的跑过来看看我。大华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嘴就是歪的才被人叫做是歪嘴的大华的,村里人尤其是大华的奶奶都认为是大华妈妈的问题,大华奶奶哭天喊地的向别人埋怨自己的命不好,连带着大华的命也不好。大华的妈妈因此是村子里唯一一个生了男孩也没有抬头的女人。可是大华除了嘴歪,说话不清楚以外并没有什么地方是不好的,以前大家都嘲笑大华,甚至学大华说话。如今我取代了大华的位置,但唯一我比大华好的是,我听不到那些个嘲笑,而大华也认为我是他忠实的相同处境的朋友。

  小郝是一个例外,因为小郝是一个身体健康的女孩子,她的跑步和数学可以超过村里所有的男孩子。而且她还有个厉害的哥哥和泼辣的母亲,小郝是可以跟金霖打对堂戏的。可是小郝没有,谢天谢地她继承了她父亲大郝的“大好人”的称号。因此小郝怀着对弱者的同情一直选择站在大华的身边跟他做朋友,而我如今也是小郝同情的对象了。

  大华对着我摆弄着一种蹩脚的手势,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懂,只是摇头。大华摆弄的更起劲儿了,仿佛是在跳一种奇特的舞蹈,但我还是没有看懂。最终他放弃了,用手拍拍他自己,再用手拍拍我,然后两只手互相牵了牵。我懂大华的意思了,于是冲他笑。小郝往我口袋里塞了一块糖,于是我再把脑袋冲着小郝笑。我可以在整个教室的排斥下找到同盟,甚至可以借小郝的笔记来抄。因为我完全不能理解那些新词新句的意思,小郝就从家里搬来她哥的厚字典,我趴着一页页的看。也能知道很多字的意思,可是对它的拼音我此后却是看也不看了。

  学校的学习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但是唯独有一门课程我提不起来兴趣去喜欢。那就是音乐课,也不一定是因为我不喜欢音乐老师看我的眼神,也不一定是因为我听不见那些旋律。总之,我宁愿上音乐课趴着睡觉也不肯抬头盯着她的白脸。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我感觉身体发凉,也感觉空气变得很清新,有一种淡淡地土腥味。我扭头看向外面,雨滴打在树上,打在窗户上,打在地上,越下越大,直到地上都积成了泥汤汤。

  下课了,老师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家去了。其他的同学都收拾好东西跑到外面的门廊去等家人,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村子里的亲戚交错复杂,谁跟谁都能算亲戚。但是他们都有伞,或者雨衣,熙熙攘攘的踩着黄泥汤汤回家去了。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平常好走的土路变得丑陋又难走,我不想看了。这条路上不会出现我的家人的,我决定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幅巨大的地图,也许指的是另一片大陆的地图。雨纷纷而下,从下向上看就像是无数细小的绣花针从天上掉下来,我被针扎过,所以害怕得不敢去看了。

  我听见狗叫了,在雨蒙蒙的天气里,在黄泥汤汤的小路上,狗迈着小碎步过来了。我起身拍了拍土,跟它一起回家。我没拿伞,狗的嘴里也没叼着伞,但是我就觉得很快乐。雨停了,在我一脚把黄泥汤汤踩得四散飞溅的时候。

  狗在第一次学会挣脱项圈之后,就不再需要我的帮忙了。狗总是趴在院子里离门最近的边上,通常是贴着门睡觉。因为狗明白男人不是想拴住它,只是不想让它靠近屋子。于是狗为了自由,选择离着院子远远的。于是我有时候上学或者下学就有了狗的陪伴,我的同学因为畏惧狗牙狗爪也减少了欺负我的机会。

  我已经习惯了院子,院子也已经习惯了我。尽管我和院子里的人们还存在着隔阂,但是院子里的菜地已经习惯了我每天浇水,院子里的兔子已经习惯了我每天喂食,连院子里晾衣的线都习惯了承载两个年级相仿男孩子的衣物。可是男孩,我现在知道了他叫季连,不是什么难写的字,我也都认得。他还是没有习惯我,也没有习惯狗。

  他比我要大一个年级,明年就可以去县里上初中了。我有的时候还能在路上看到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总是不愿意和我一道走,如果说他有结伴的同学也就罢了,可他走路总是一个人。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的地上,一颗小石头,一块小土坑都没有办法绊倒他。于是我就跟在他的后面,中间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他应该知道我在看他,只是从没有回头。

  我没有想过我会连累季连,我也没有想过金霖他们敢去欺负季连。男人终于在一次回家之后扯着季连跟他讲了半天话,我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总之季连一直低着头,偶尔抬头看我。第二天早上,他就非常不愿意的在门口等着我,攥紧着书包带,把嘴抿得紧紧的。我惊讶且非常高兴的跟着他,和他肩并着肩一起出门。但是当我们拐过大榆树之后,他就又低着头很快地小跑了一阵,又和我隔开了一段距离。我于是知道季连愿意同我一道出门完全是因为男人的话了,这让我非常的不高兴,甚至让我觉得季连这样做没什么意思。

  放学的时候我虽然认为季连不会等我,可心里还是怀抱着一点期待。可我等到校门口人都走光了也没等到季连,我只能沮丧地往院子走去。这时候我的脑袋突然被一块小石子砸中,我捂住痛处,皱眉扭头。发现是正向我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大华,他正张大嘴努力说什么,可是我听不到,于是他低着头去寻那些个小石头来砸我。我迎着大华跑过去,他拼命地挥舞了一阵手势,最后扯起我的胳膊跑了起来。我不明就里,只能跟着大华拼命地跑。

  我们跑过麦田,跑过那些个果树林。我意识到这是和院子截然相反的一条道,而我也知道在果树林的后面有一条浅河。当我和大华快要跑到浅河边上的时候,大华突然一个侧身像拯救战友的战士一样把我压倒在河梗上。我的下巴和胸口狠狠地磕在泥土上,传来一阵阵痛。在那阵痛楚还没有消散的时候,我已经看清河滩上发生了什么了。金霖带着几个趾高气昂的男孩正指着季连说些什么,季连的书包被丢在河滩上,整个人都是湿漉漉的。难道他下水了?他为什么要下水呢?我大惊,看着冻得哆哆嗦嗦的季连又觉得他很可怜。

  季连依然是什么话也不说,低着头只是看地。金霖也觉得自己说了半天而没有收到回应实在让人生气,他气急地从河滩上捡起一块石头向季连砸了过去。我在这一刻不知为什么有了消散不了的怒气,我几乎是把大华从身上给掀翻,从这河梗上冲了下去。可能我还被石头绊了一跤吧,踉踉跄跄的,在那些个男孩惊讶的眼神中,一拳狠狠地狠狠地打在了金霖的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恍惚着听见了奶奶教给我的那首山歌。那首应该被喷到太阳上去的山歌在我死寂的世界里燃烧成了个太阳,我从未听过这么响亮的声音。我撕扯着金霖,其他的男孩也撕扯着我。有的人薅我的头发,有的人扯我的衣服,还有的人拼了命的掰我的胳膊。但是我只是用尽力气去打金霖,他也在腿蹬手打的还击。

  我被金霖踹开的时候看到季连和大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了混战,季连的表情也从没有那么的狰狞,几乎是整个脸都拧起来的乱打一通。金霖显然很会打架,他骑到我身上来用双手攥成拳头打我,我就护着自己的脸。我要是像狗一样就好了,狗牙狗爪那样的锋利,我要狠狠地咬在金霖的胳膊上,大腿上。

  我正在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到金霖的拳头没有再砸到我的身上。我睁开眼睛,看见金霖和那些男孩子都松开手往河梗上跑了。狗呲着牙在狂吠,我看到金霖的屁股上好像被狗咬了一口。我,大华和季连,我们气喘吁吁,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茫然地互相张望。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的,总之是都笑起来了。大华和季连都在大笑中还诧异的看着我,我就知道我也笑出声了。

  狗成了我们三个的英雄,尽管我们没有想到救我们的是狗。狗说,你不回家,我就来找你。我说,谢谢你。狗说,没什么,我把你当家人。我于是抱着狗愣住了,狗把尾巴摇的欢。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给狗取过名字,奶奶说过给一个活物取个名字,那就有感情了,那就有缘分了。我摸摸狗的头,跟大华还有季连大声的说“喜乐!”

  我知道他们听见了,我再大叫一声“喜乐!”,然后指着狗。他们两个先是一愣,然后看看狗。我叫平安,奶奶希望我一生平安喜乐,所以叫我平安。我只好给狗取名叫喜乐。跟那些大黄小黑之类的名字比起来,狗的名字显得非常正式。我,喜乐还有季连,跟大榆树下跟大华告别。我们像是两个英雄,迎接我们的却是男人的棍子。

  被狗咬了一口的金霖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家,尖着嗓子颠倒黑白的告了状。实际上有什么状好告的呢,不过就是金霖欺负了季连,我反击了金霖,金霖又反过来打我,最后喜乐咬了他一口。金霖家的讨说法的人乌泱泱站了一院子,可是我和季连的惨状也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我知道季连一五一十的都跟男人说了,男人黑着脸,金霖家的人也黑着脸。但他们跨了半个村跑过来还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的,转了半天,看见了喜乐。

  我甚至能看得到金霖妈颤抖着手指,瞪圆了眼睛指着喜乐,然后展开一张血盆大口像是要吃了它。于是金霖家的人目光就从我们两个人身上移开,移到了喜乐身上。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学校吃狗肉的老头,我恐慌地盯着它说,喜乐,喜乐你快跑吧。它看着我,没说话。我又说,喜乐喜乐你快跑吧,你是自由的。跑远了他们就追不上你,跑远了他们就不能打你,杀你。它依然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能忍受一向机敏的狗在这个时候依然站定了不动,我看着金霖家的人横七竖八的把狗摁住了。我应该是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叫声,使得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狗。它清澈的目光看着我,我并不能分辨出它眼神里的情绪。总之是安静的,像是奶奶平日看我那样。我好像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给狗取了名字。狗不再是来去自如的,狗说,我不能离开你了。

  我被男人拉着,甚至是拦着推着进了屋。我也不再有什么动作挣扎,我甚至躺在床上睡去了。在梦里,狗掠过我奔向奶奶,狗在叫,奶奶在唱山歌。他们的声音我听得分明,我也仰着头在唱歌,我看到我的歌声笔直的冲进了太阳里,太阳变得很耀眼。

  所以当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团漆黑。那梦里的太阳有多亮,这醒来的房间就有多黑。我感觉奇怪的是,一觉醒来我忘却了所有的声音,它们似乎都躲起来了。我记不得穿衣服的摩擦声,记不得下雨的滴答声,记不得狗叫声,记不得那些字啊词啊是怎么念的。我坐起来才看到头发有些乱,有些驼背的男人。他看到我醒了,把背挺了挺。然后看着我开始说话,我只能看到他两片嘴唇开开合合,却完全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两片嘴唇最终合在了一起,男人似乎也看出我没听懂。于是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出去了。我走出院子,看到我的狗挂在院子的晾衣架子上,那架子不堪重负的往下压了压。然后一阵风吹过,我才发觉那只是一张皮。我迎着血腥气上前摸了摸狗光滑的皮毛,对它说,对不起。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狗肉,连桌子上都是清汤寡水。季连红着眼眶一边抽泣一边吃饭,两个女人的脸上充满了惋惜。但我知道那两个女人的惋惜只是因为没有从金霖家人手上把狗肉留下来,他们只留下了狗皮。

  过不了几天,男人就叫女人把狗皮给我纳了一件很暖和的小马甲。我想,不过节不过年的,作什么要给我一件小马甲。然后我很快懂了,尽管我来的时候只是带了狗,但是女人还是零零碎碎的给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男人大步迈向前面,我低着头快步跟在后面。

  那是一辆去县城的班车,车身上都是尘土,脏兮兮的。人们背着抱着行李往车上挤,那个肥胖的售票员一手拉着辫子,一手拿着装票的木匣,趾高气扬的对人群吼些什么。我看到男人推了我一把,跟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说了句什么。青年正努力的把他的一个灰包往车顶上扔,没有回头接话。

  我跟着青年上了车,在混乱的气味和人群之中,我从车还算能模糊着看清人影的玻璃上看着男人。男人甚至没有等待车子发动就走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我离开这个院子了,我想。这辆车会把我扔到哪里去呢,去哪里都不要紧。我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在单衣里面的狗皮马甲实在是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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