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迎亲的队伍来了 (短篇小说)

天富小说 2019年11月04日 12:44:28 阅读:15 评论:0

  在母亲的主持下,老大终于把他“嫁”了出去。这事不能让我爹知道,得瞒着他。六年前订的这门亲,我爹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态度一直很坚决,“就是绝户了也不能倒插门”。他是这么说的。谁要胆敢点下头,他就跟谁拼命。他也准备这么做。结果,这上门女婿没做成,婚事自然也就黄了。六年过去了,还是这门亲,其间生了些变故,五味杂陈,都不必提了。还是那一对男女,也算是两人前世修来的姻缘,要是夫妻,早晚会走到一起。

  母亲想瞒天过海,不让我爹知道。这时,陈启光刚从东北回来,母亲就找到他,说请他帮个忙,后者高兴地答应了。母亲说,到那天你把皮大氅穿上,皮帽子戴上,震一震你大叔。陈启光说,这才秋天呢,离寒冬腊月还早的很,这样一弄,大叔反倒会起疑心。母亲拍拍头,说是啊。看着我娘期望的眼神,陈启光说,大婶子,我不会演砸的,放心吧。

  那天准时到来了,陈启光如约而至。见到我爹,简单寒暄后,他从口袋里抓了两把黑黑的鸟粪一样的东西放到饭桌上,问道,啥东西知道吗?我爹眼睛朝桌上一夹,轻蔑地看着陈启光,你这是考我?陈启光说,哪敢?我爹瞅瞅母亲和老大,他们正神色慌张,真正开演了,手和脚都不知放哪儿好。老大红着脸,摸摸耳朵说,不不不知道。我爹对老大的回答当然很失望,指了指他的头说,木头疙瘩,同时又很骄傲地对陈启光说,这是木耳,木头疙瘩上长出来的。

  我爹仗着自己多年前在外混过,当过司务长,有些见识,就跟陈启光吹起来了,从木耳到人参,从东北三宝到林海雪原,感觉整个东北已在他掌控之中。陈启光也感慨道,现在政策好了,啥东西都能朝外运,那话怎么说的,车轮一转,财源滚滚,现在就缺车了。父亲说,我有好些同窗故旧的,都混得不错的,托托关系,火车皮应该不成问题,你要几节车皮?眼看一桩大生意就要做成。陈启光感觉话题偏离了,就对我爹夸下的海口不置可否,而及时转移了话题,说,生意可以做,但现在的事,先让建文跟着我去东北闯一闯。

  没想到,我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去吧,先探探路。并拜托陈启光好好照顾老大,他木头疙瘩,缺根弦,出外不比在家,多关照着他一些。陈启光满口诺诺,不在话下。

  既然婚事已定,就抓紧过门,以防生变,破桥老赵家也是这意思,两家合计,就近选了个双日子。天气开始转凉,稻谷归仓,麦种也下到地里,出苗了,远远看去,地里隐隐透着一层鹅黄或嫩绿,早上叶尖上顶着晶莹的露珠。

  都早早起来了,其实没几个人,老大是主角,再加上老三、老五,陈启光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因为不是真正的嫁闺女,我娘觉得惊动的人越少越好。本来应该喊我二叔的,他作为大客最应当去,我娘想了想,还是算了。老二要忙着卖菜,没空去,但出了钱,他现在的心钻到了钱眼里了,挺好。老四要在的话,肯定小快板又打起来,小词又拽起来了,一套套的。老四,也就是我,离开了他们,现在地下。

  临出门前,我娘领着老大和郑启光特意给我爹打了招呼,后者躺在床上,干咳了几声,也不看他们,手抬了抬,意思是,去吧。但我爹听到了老五的声音,问道,老巴子怎么也要去?我娘说,他也想送送他大哥呢,再说,他还没见过火车,带他去看看。我爹闻言,又摆了摆手。

  大家穿的都比平时光鲜了许多,特别是老大,刮了胡子,理了新头,身上的呢子服是赵金艳给量身定做,亲自裁剪的,大小正合身。唯独老三建春一身黑,老大不高兴,就说他,没别的衣裳了?穿成乌鸦来参加喜事?老三叼着烟,不屑道,我能来是给你面子,这身衣服怎么了,庄重!我娘发现了他们不对劲,立即制止,大喜的日子,别吵吵。

  送他们到村西的八亩半,我娘停下来,叮嘱了老大几句,到那边,叫你喊啥就喊啥,叫你干啥就干啥,这都是为了你着想,什么门脸不门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过好日子,你爹这头,我早晚给他说破,只要他答应,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回来看看了,现在你要想谁,我就喊谁过去看你去。说着,我娘眼泪要下来了,剩下的话,咽回到了肚子里。

  老大他们继续朝前走,我娘往家走。这时老大却突然掉头,喊住了我娘,说,我不去倒插门了,我想跟启光去东北。我娘一听这话,后悔刚才不该说那些的。

  一旁的陈启光劝道,建文啊,那天我跟你爹说的都是编出来诓他的,东北哪有那么好混的,老话怎么说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真的是这样,你看我气色,看我眼睛,现在也就比死人多口气,不是跟你扒瞎话,我去东北这些年,虽没饿着,可真是累坏了,一年到头在林场砍树扛木头,伤着腰了、肝也不行了,再撑下去,估计要死在那里了,这次回来就是治病的,我再也不回东北了。老大看着他的眼睛,感觉眼窝里的东西,的确像烧完了的炭,黯淡无光,上面泛着一层死灰。这话挺管用,老大的念头被打压下去了。事实证明,陈启光没说错,没过两年,他就死了,这已是后话。

  老大又说,我们可以去贩木耳人参卖,你不是说生意好做得很嘛。说得轻巧,陈启光讪笑道,你爹满嘴跑火车,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做生意,本钱呢,你啥也没有,光屁股蛋,现在不比以往,社会活了,复杂得很,说不定你还没到关东就给拐跑了。

  陈启光拍拍老大的肩膀,说实在的,我还怪羡慕你唻,虽说是上门女婿,可你跟赵金艳是同学,你情我愿,不是强扭的瓜,再说你还在她家抄过纸,熟门熟路的,过去就当自己家一样,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你说是幸福重要还是名声重要?这个反问,让老大陷入了沉思。我娘及时跟进,说到那边你也别拘束着自己,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呗,几步路的事。这么左右一夹攻,老大的思想给豁然打通了。

  如果是正常结婚娶亲的,都有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大路,逢桥贴青龙、放二踢脚,大家笑容洋溢在脸上,恣得很,连喜鹊都会飞来凑热闹。他们四个人,却沿着田埂走,都不说话,天上没有一只鸟,除了老大,手上都是空的,看上去真像是去哪个亲戚家奔丧。老大手提包里就放了几身换洗衣裳,嫁妆赵家都备好了,“来个人就行了”,赵家是这么说的。陈启光说,今天大喜的日子,都高兴一点嘛。但没人笑。

  远远的,老大看到陈有光站在麦地里,低着头。陈有光是陈启光的堂兄弟,一个爷爷的,还挺近。陈启光这些年闯关东,对这个堂兄弟了解不多。曾经,老大和陈有光都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很自然的就玩到了一起,而且他们怪异的举止惹得村里人对他们刮目相看。陈有光家后面有片小树林,他在其中一棵歪脖子树上造了间屋子,四周用木板一围,能住人。而老大,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个地窖,在里面打家具,沙发、椅子、床啥的,也住了进去。一只麻雀,一只老鼠,他们的住处只容许对方进出,其他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陈有光还有个特别的癖好,喜欢收集锁,各式各样的钥匙和锁挂满了树屋。村里人都怀疑两人谈起恋爱,甚至结了婚,过起了别有洞天的幸福小日子。碰到他们,好事的人就会问,你们谁搁前面谁搁后面啊。还有更隐晦的,你们哪个是钥匙哪个是锁,到底谁开谁啊。陈有光和老大都佯装听不到。后来,陈有光娶了老婆,他们疏远过一阵。婚后没多久,陈有光发现他老婆脑子不好使,动不动就朝外跑,老大帮着找过几次,两人走得又近了。

  有光,有光。老大喊了几声,不见有光抬头,显然是没听到。老大穿过麦地,朝他走去。老五不解地问,他站在那儿干吗,他媳子钻到地里去了吗?别看老五一只耳朵听不到,却不笨,还会讲笑话。但没人笑。陈启光说,把有光喊上,也好,多个人多份喜庆。老三说,怕不是,应该是去跟他告别的。

  他们看见两个黑影在不远处,面对面,没有声音,像两棵枯树,一打手势,树枝就动一动。过了一会儿,老大回来了,陈有光没跟在后面。陈启光问,他不去?老大答非所问,走吧。陈启光又问,他媳子找到了?老大说,没问。

  快到中午时,才到了破桥。大家身上都走出了汗,渴得不行,也都饿了,这样也好,可以敞开肚皮大吃一顿了。一路上,老三埋怨个不停,有自行车不骑,非走个破田埂。老大不理他,兀自一个人走在前面,他觉得这条路太漫长了,比当年去赵金艳家抄纸时长多了,此时他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感觉再也回不到家里了。

  在村口,站着一些看景的人,有男有女,叽叽喳喳的。有人说,看,迎亲的队伍来了。站在旁边戴着眼镜的人反驳道,不是迎亲,是送亲,入赘来的。这人有学问,一看就是教书的。

  说话间,他们被带进了赵家的院子。相对于出发时的冷清、孤单,这里真是太热闹了,乌泱泱的,一院子人,五彩缤纷,磨唱机上放着欢快的曲子。他们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士,受到了热情款待,陈启光、老三、老五被请进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喝喜茶吃喜果子。婚礼程序跟娶媳妇一样,老五想去看热闹,来到院子里,陈启光、老三也跟了出来。新娘赵金艳,圆脸,红扑扑的,面相虽一般,但长得壮实,健康有力,是个善良的女人。

  到入洞房了,大家拥着新郎新娘进到西屋。老大坐在床沿上,害羞的样子,搞得他像是新娘子。开始走洞房里的程序。众人起哄,让新郎新娘亲一个。久不见动静。突然,就听见老大“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赵金艳劝他别哭,可怎么也劝不住。

  六年前,老大和赵金艳的婚事黄了之后,很快赵金艳的母亲又给她安了门亲,托人招了个山里人。长得倒还周正,干活也挺利索,只是不说话,闷葫芦,用赵金艳父亲的话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赵金艳的母亲挺喜欢他。生怕别人传出闲话,所以一家人待他都很好,亲儿子一般。生了个闺女,想再生一胎,他倒不愿意了,于是起了矛盾。不生个儿子,招你这个女婿干吗?当神供着吗?!突然有一天,这货消失了,离家出走了。到山里找,那头说没见回来,而且还怪罪起这头来,反过来找他们要人。找不到人,婚也没法离。估计跑南方发财去了,但赵家就当他死了,回来也不会认他的。

  这些事情,老大知道,在场的人也都知道。本来是六年前的好事,弄了这么一出插曲,到现在也不知是好事坏事了。现在可不比六年前了,虽说老大还是那个老大,但赵金艳已不是以前那个赵金艳了,不再是黄花闺女,还拖个油瓶。合起来一细想,老大不哭才怪呢。老三倒直言不讳,安慰老大说,都多大的人了,还哭,二手的不照用嘛。毕竟陈启光见过世面,打断老三的话,笑着打圆场,这叫什么?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新郎官这是喜极而泣,你们说是不是?众人也都附和着,是是是,说得太对了。

  老大终于止住了哭声,程序还要接着走完,但先前的喜庆氛围给冲走了。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突然跑进来拽着赵金艳的衣襟。接着,看到赵金艳的母亲冲进来,呵斥小女孩,藏着掖着就不见了,跑这边来了,死丫头,快回去快回去!说着,要把她拽走。老大看了看小女孩,对赵金艳的母亲说,她在这儿不碍事,妈你放心,我会待她好的。这话说的暖人心,在场的人都投来了敬重的目光。知道你心好,可现在她不该待在这儿。说着,赵金艳的母亲生拉硬拽地把小女孩拖走了。

  喜宴开始了,菜很丰盛,赵家还是有些底子的,鸡鱼肉蛋自不必说,还有一道菜,谁都没尝过,农村酒席上都不曾出现,莲籽和松籽放一起烧,叫“连生贵子”,好吃,也图个吉利。老大和赵金艳开始挨桌敬酒,走了几桌,老大对赵金艳耳语了几句,离席而去。

  他要找老五,但不在主桌上。转了几圈,才发现他在西屋,还有一个人,是赵金艳的女儿。女孩躲在床边,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就听老五说,你就是那个油瓶?女孩不回答。老五再问,你该喊我什么,知道吗?女孩摇摇头。这个有讲究的,按说你得喊我五叔,老五想了想,纠正说,不对,我哥倒插门进来,你该喊我五舅,喊,快喊五舅,喊小舅也行。老大进来,制止了老五,什么五叔、五舅的,别瞎叫。又拉了拉女孩的胳膊,说,玩去吧。女孩得救,感激地看了老大一眼,高兴地出去了。

  老大关了房门,对老五说,弟弟,跟你说个事,这些年我攒了一点钱,不多,总共三百二十一块五毛六分钱,临走前我忘了给咱娘了,我放在地窖里椅子背后的暗盒里了,暗盒的机关在椅子右后腿下边,你找出来给咱娘。看到老五一脸茫然,老大摇了摇头,自语道,你耳朵不好使,老三耳朵倒听得清,可不能交代给他,要是老四在就好了,一说就明白。老大没办法,只好大声地、一个字一个手势地拆解给老五听,不时问老五,明白了吗?老五懵懂地点点头。

  送亲回到家,老五就朝地窖里钻。我爹喊住了他,大声问道,火车见到了?老五支支吾吾地说,见到了。它长啥样?老五为难了,但在电影上还是见过的,仅过了一下脑子,于是拿手比划说,拉着汽笛,冒着烟,很长,很长。有多长呢?我爹继续追问,似乎要揭穿老五。老五一心想到地窖里去,就随口敷衍说,比你拉的屎还长。

  我爹当然知道,老大去做上门女婿了,没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虽说他胃给医生切掉了,但脑子没被割去,正常得很。从那天陈启光来演戏,到今天早上老大他们鬼鬼祟祟地出门,再到刚才老五结巴躲闪的样子,可以断定老大去倒插门了,还是破桥的老赵家。其实他们不必再瞒着他,他早就想通了,跟老大的幸福相比,他这张老脸算什么呢,狗皮膏药都不如。

  老五来到地窖里,里面挺暖和,沙发、椅子、床安安静静地摆着,因为主人不在了,似乎有些伤心、失落。虽然空间小了些,但感觉很舒服,别有洞天,真是不假。以后老五想搬进来住,他朝沙发上一躺,高兴地喊道,这地方以后就是我的啦!

  找到了椅子背后的暗盒,长方形的,老五朝缝隙里抠,可怎么抠也抠不出来。他记得老大说过,还有个机关,在椅子的右后腿下边。终于找到了,老五摁了一下,只听“啪嗒”一声,暗盒开了。

  朱庆和,男,1973年2月生于山东临沂,毕业于东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诗人、小说家,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现居南京。2000年,与李樯、林苑中、轩辕轼轲、育邦等办刊《中间》,2002年与韩东、于小韦、刘立杆、李樯等创办他们文学网,主编他们网刊第二期。公开发表诗作300余首、中短篇小说40多万字,著有小说集《山羊的胡子》,曾获第三届紫金山文学奖、首届雨花文学奖、第六届后天文艺奖等。

标签: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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