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小毛著长篇小说《所生》:第一章饿死巴儿茅

天富小说 2019年11月05日 18:30:30 阅读:16 评论:0

  可是,巴儿茅牵着走的那头母水牛,歪着牛鼻孔倔得很,头昂昂的,把他七十多年前从老娘那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仍拉不回来。

  大清早喝下去的那大半碗连人就照得出影影的野菜汤汤,在巴儿茅同这头该死的水牛的拉扯中,起码消耗了小半碗。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好拿起一把柴刀,转到牛屁股后面,抡起刀背拍打了几下,那头母水牛才没有啃到路边生产队里的小麦苗苗。

  那头公水牛从牛圈里出来,好像对路边的小麦苗苗不大来劲,却对走在它前面的那头母水牛很来劲,肚子上支出的那根肉筋筋伸得老长。巴儿茅就晓得它这点,所以,他只管牵着母水牛上路。

  巴儿茅不想放牛,因为昨天夜里梦见了一个戴着牛头的人,一个戴着马面的人。牛头马面,把铁索拖得哗啦啦响,往死里追他,嘿嘿,没想到,他跑得快,没被捆到,但手上、背上、大腿上仍被那两个要命的东西打伤了。早上醒来,他发现身上还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借放牛的空当,巴儿茅想在这山沟里或山坡上,给他各人找块最后睡躺的地方。他总算看明白了,他这一辈子,为那么多的人找到一块最后睡躺的地方,也该为他各人好好找一块了。

  当肚子里大半碗清汤汤消耗掉的时候,巴儿茅终于把两头大水牛赶到了山坡上,却感觉再也抽不出到处逛山看山的力气了。

  那头狗日的公水牛,两只前脚轻轻一抬就搭在了母水牛的背上。看来,这年头,只有吃草的才有劲啊,就拿生产队长孙几权来说吧,还不是一张皮包裹着几根骨头?

  巴儿茅眼睁睁地看到那头公水牛的屁股朝前耸了几下,就软掉了下来,调头去啃岩石上的那丛巴茅草。

  就在这刹那间,巴儿茅眼前突然一黑,冥冥之中他似乎找到了。就在那头公水牛啃巴茅草的岩石上方,还有一个上方,他慢慢地爬了上去,眼见一块差不多够躺下他的平地,在平地的周围长满了很多巴茅草。

  当巴儿茅站在那块平地的中间,身子突然就像滩烂泥软了,很恐怖地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大地的强大吸引力,要把他羸弱的身子吸收进去。

  真还不想动了,已经动不了了。如果现在巴儿茅有口饭吃,或许还能动起来。他只好就地盘腿打坐,嘴里像年轻的时候跟那些和尚道士那样念了起来,至于念的是啥,老壳里有点恍惚。念了一小阵,他感觉肚子里像填了几颗米粒,或包谷羹羹,想试着捡起刚才摔在身旁的柴刀。

  让巴儿茅没有想到,早上那柴刀比较轻,他拿起打过那头母水牛。现在,那把柴刀不会被螺丝店东街头铁匠王胖娃偷偷加了铁?估计还加了不少,他拿不起了!柴刀瞬间变成了大刀?关云长舞的那么大的刀?

  还真撞见鬼了!巴儿茅在浑水沟这方圆百多里,多多少少算个秀才,背过三字经,念过金刚经,对看风水、算八字,跳端公送鬼驱赶瘟神……很有他的一套。

  那把柴刀好像一棵大树桩桩深深地插在泥土里,巴儿茅再次使出七十多年前吃娘奶的力气摇撼、拉扯,仍纹丝不动!刀重如泰山?他力小无缚鸡之力?这真还把他的牛脾气倒逼上来了!他咬了咬牙!拼了!豁出去拼了!老子就不信,一把小小柴刀也要欺负人。

  事实上,莫说巴儿茅拿起柴刀,就连他想从盘腿打坐到站立似乎就不可能了。力量,慢慢地从他身体里像抽血那样被一丝丝抽离,整个人身,不知道为啥,剧烈摇晃了几下,随即像根朽木那样歪到在一丛巴茅草中,还很听话地翻了一个滚。

  紧跟上来的,巴儿茅的嘴巴里清口水长流,眼巴巴的又泪汪汪的,看着那把柴刀,变幻得蛮横得像一道关隘或者断崖。

  巴儿茅的肚子里像有千百条虫虫在吞噬大肠、小肠,那痛苦劲儿好比秋天里金色谷子在风的吹动下,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听起像煮饭铁锅里水开了翻滚跳跃吐着米粒的白泡沫,一泡破了,一泡又起。

  闹腾了一阵又一阵,巴儿茅以为要死了,一点力气就没有,不是死了吗?他的心还在跳,眼睛还睁着,脑壳里却闪过一个人的脸,这人笑容可掬地在向他招手?还是挥手?他看了好久,想了好久,想摇摇头,再笑笑,感觉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应该这人不会带着他一块儿去阴间报到。这人,太伟大了,他想,这人是神仙下凡,应该不会带他这个凡夫俗子去下地狱,而是升天归位。只要再等上个几百年,这人再下凡为某某,再次为社稷为苍生劳心劳力。

  说到底,巴儿茅跟这漫山遍野的巴茅草一样,像鲁班手中的锯齿,可以划破人的手指皮,让血一滴滴地往外流。

  这条沟,真还没有好好消停过,真还没有好好过一天舒心的日子。说起沟外,或许巴儿茅所知甚少,但对于他脚下的这条沟,很熟悉。

  自从巴儿茅懂事起,他就看到一批又一批的人像田中的禾苗,土里的麦子,山上的毛毛草草,春来秋收或者冬去。这沟人,一辈子活得没有任何喜悦,没有任何精彩,成天浑浑噩噩,像游弋穿梭在一江浑水里的鱼。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载着太多来自祖辈遗留下来的生活苦难,加上他们各人没有多少开创能力促使他们生活得更好,一辈子只能生活得跟空气似的存在过,又伴随着空气似的消亡。

  当然,这沟人的骨子里并不想这样平淡,他们按姓分家族,抱团取暖,抱团争斗。这沟里的人啊,分明就是几群狼,现在的狼首领是熊抗日、户海南,他哥们俩带着大家一起斗,文斗、武斗,有时候闹得凶就战斗。

  巴儿茅这个人也想斗,好斗,可现在都这样了,还能斗吗?不斗了!还斗啥嘛?因为,他曾经也带领这沟人战斗过。

  尽管巴儿茅搞过封建迷信那一套,但心里很明白,说白了就是靠这手艺混饭吃。现在,他已到这步田地了,也没有搞懂,都是同一块土地,以前没有饿死这么多人,现在……他真想找个地方说说理去!到哪儿说理呢?阴间?即使到了阴间,他也死不瞑目,也要亲口问问阎王。就是不晓得阎王老爷搞清楚弄明白这个道理没有?

  巴儿茅的脸上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汗水,现在不是冬天吗?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丝力气,齐聚在喉咙,似乎要堵住喉咙管里那口随时要跌落的气。最后,他还真想见见小儿子孙民廉,老子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吗?大儿子孙民礼现躺在床上,已经跟老子一样在跟饿死鬼打架,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孙民礼要晚走一步才好啊,免得落个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啊。不管啷个说,孙民廉也算是这个县里的县太爷,可这不孝子,可这不孝子……老子死了也不放过他,每天晚上给他投噩梦。

  牛?大水牛?是两头吗?巴儿茅想歪头看看,哪有牛的影子?莫非……莫非是老子的眼睛饿瞎了?没有!他眼睛还看得见,肚子它想闹想骂娘,让它去,不管了。放眼这浑水沟,多好的山,多长的沟啊,多肥沃的田地,多茂密的竹林,天啊!难不成要老子带到阴间去?一个人好好种?勤劳干?

  天上有了星星,也有了云霞,像块有了斑点的老南瓜皮,在巴儿茅嘴边来回晃。狗日的!晃啥呢?别晃!叫你别晃就不别晃!求求你别晃悠了,老子眼睛被你晃花了!求求你!老南瓜皮……

  婆娘,陆家妹子,你来接老子巴儿茅了呀?也好,老子饿得走不动了,你看,老子的两根薅秧棍似的腿现在打摆子了,估计,摆子打停了就来陪你了。

  到了阴间,婆娘你千万别说你是被饿死的,老子闭紧嘴巴也不说,让判官各人判。

  老子啷个就被活活饿死呢?你只活了五十多岁,老子也在七十岁多点点,如果老子两个人种田种土,啷个也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你笑啊!你笑啥呢?

  那口聚集在喉咙间的气就是不断,像被命运抓在手间还再想把玩把玩。巴儿茅相信,如果现在有口吃的,哪怕是地蚕、芭蕉树心心,或者观音土,只要吞下去,他就可以爬起来。那刀,那把小小的柴刀,只能被他拿去砍柴。

  不知过了多久,巴儿茅听到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巨响,像一大坨石头从山峰滚落峡谷,立马又听不到了,很快地坠入了深不可测的黑暗。黑暗无边也无涯,他似乎跟黑暗融为一体。黑暗动了起来,像鬼魅般飞舞,一时,他似乎感觉整个身子像团云烟被山风刮到了天上,很轻,很轻,也很无拘无束。

  天上?不是要到阴间吗?这是啥福气哟?巴儿茅第一次放肆地笑了!走近了,他才看到了云端上摆放着好多好多吃的,真恨不得长出百张嘴巴,手脚早已忙乱,久囚在他心里的那些馋鬼早被释放了出来——

  好香!真的好香!单闻起老子的舌尖尖就打颤颤咾!好多油哟!还冒热气呢!妈呀,肯定好吃得不得了!

  那……老子今天就不客气了!管它三七二十一!开整!给老子来双筷子!啥?直接用手抓?抢啊?手抓就手抓!结果,手抓变成了脚抓,脚抓也变成了手抓!抓啊抓,吃啊吃,敞开肚皮吃!

  见毛呢?那狗屁娃儿肚子就老大,力气也老大,在这沟里是出了名的,要不要把见毛那牛肚子借来吃?这浑水沟里,还有那么多人,要不要把他们的肚子都借来?这样嗨起吃,就算叫老子吃了立马去死也要吃!

  突然,巴儿茅的嘴巴张大了,像个大太阳,可大太阳沦落下去了;肚子呢,鼓胀了起来,像面鼓那样逐渐撑破苍穹。

  老子柴刀呢,你们这肥羊腿,还在“滋滋”地冒油呢,看样子是火烤的呀,老子还得用刀来砍。

  居然有酒!酒?天啊,今天啷个呢?玉皇大帝大摆宴席?还是天庭年年丰收?酒啷个变成了雨水?妈哟,都在跟老子搞啥名堂?莫非是老子曾经干活几十年流回来的汗水?莫管,汗水喝起也堪比美酒!莫非?你们把浑水河沟里的水全舀起来了,装在这酒罐罐里?千万别!算求求你们啦!给你们跪下啦!马上开春了,别整到他们又抢水!你们不晓得啊,他们哪是在抢水哟,哎呀妈呀,哪年抢水不整翻几个人?

  巴儿茅嘴巴在求人,右手上却捏着个肥鸡腿,左手拿着一瓦罐罐新开的酒。他大口啃了块鸡朒朒,牙却没有咬稳,鸡朒朒掉了!干嘛呢?干嘛呢?难不成进了衙门,还打不成官司?他赶忙低头往下看,手也紧随,想把那块到了嘴边的鸡朒朒捞回来,结果却看到了袅袅炊烟,和沟中如白蟒蛇缠绕游动的一条大路,那路上似乎还有几个黑黄甲壳虫在跑动!奇了那个怪了!甲壳虫的四只脚爪爪啷个像生产队里见毛舀纸碾麻牛拉的石磙?他莫名其妙地扯开嘴巴笑了,高兴兴奋得往嘴巴里隔空浇了一口酒。这日子,这条山沟,啷个变化这么大?变得已经不认识他了!这样也好,才不枉老子来到人间走一遭!至少看到了这么多的变数!他心里刚刚这么美美一想,耳旁,却传来:

  “孙家先,你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看的看了。该玩的玩了。也该知足了!现在也该上路了!”

  巴儿茅听后,他连打了几个“哈哈”,把巴粘在上门牙缝隙里的一丝鸡朒朒就笑落了,回答道:

  “老弟啊,你看你说得,说得老子像个大富人家似的,让旁人听见,还以为老子吃多了被撑死的。你们刚才没有看到呀?你们没有去翻翻老子的生死簿?你不晓得呀,老子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大块吃朒朒大碗喝酒!你以为老子这两万多天活得容易呀!现在既然有吃有喝的,多吃点多喝点,你就眼馋啊?你刚才喊啥?怕没有人听见吗?别催老子!就只晓得催老子!不就上个黄泉路吗?老子想把这些年的亏空吃回来,吃回来了再上路!行不行啦?”

标签: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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